“……这次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青述抬手拎开乱叫的水壶,指尖蹭到滚烫的壶壁,他却像未察觉,只眉头微蹙,眼底凝着沉色。
听他复述完前因后果,聂师叔并不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指腹覆了层常年握剑的茧,正一圈圈摩挲着茶杯边缘,他语速很慢:“看似作恶,实则挑衅,他们对李氏下手,其实是想引来蓬莱洲修士露面。而且按照常理,这事大概是会轮到青还带队……”
说到这儿,聂师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小兔崽子,成天和洛泽混在一起,恨不得从海里直接游到万载宗那边去。要我看,这次要真是他去,等被人揪着领子揍得鼻青脸肿都不一定能冲开穴位!”
一提到自己这个师弟,青述也忍不住叹气。
只是他这叹息,并非是兄友弟恭模板中,面对胡闹的弟弟而发出的包容溺爱的叹息,而是不得已、深感无力的无能叹息。
要探寻这其中微妙的区别,便得从“剑尊弟子”这层身份说起。
或许人都有怜爱幼崽的本能,过往十数年里,剑尊陆陆续续往蓬莱洲捡了七八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也许是运气好,这些孩子个个带些修行天赋,很快就被各自的师尊高高兴兴地挑选瓜分带走了。这之后,剑尊青漾便也长出来了两根枝杈,一根叫青述,另一根叫青连。
剑尊美美地凑了个“好”字,十年如一日,勤勤恳恳地教导这两个小花苞。
又过了几年,第三个花苞也长了出来。十三岁的青还衣衫整洁地来到了蓬莱洲。
但是和青述青连他们不同,青还,是有他原本的名字的。
沈知环。
最初,青述对这个师弟并无成见,闭关结束后,也常常抽空指导他的剑招,只是后来他才知道,沈知环,是沈家携恩图报、硬塞给剑尊的弟子。
青述不管这些传言,只知道青还年纪如此小却能醉心剑道,那张稍显圆润的少年面孔,看向自己时总是带着亮晶晶的敬仰与钦佩。
但是好景不长,这段师兄弟感情似乎只是他一厢情愿。
剑尊以身镇魔后,青还再不复从前那般勤勉,整日就知道往海里钻。
彼时的青述刚刚接下整个蓬莱洲的重担,繁杂的宗门事务压的他连续几日没合眼,眼底爬满了红血丝,褪都退不去。他揣着满腔悲戚怒火,冲进海里,一把拽住青还的领子,将人半拖半拉地带上岸。
湿漉漉的青述那天发了场罕见的火。可回应他的并非是青还的悔悟,而是轻飘飘的一句
“小剑尊,你不过是我师兄,管的是不是太宽了?”
茶壶清脆的响声将他从回忆中拽出,青述伸手并指去揉自己额头,只觉得胸口堵了一团吞不下吐不出的湿棉花,又苦又咸。
“还要劳烦聂师叔多约束他些。”
聂师叔面色坚毅:“放心吧,我回去定然抽的他俩下不了地!”
青述骇然,但又点了点头。也罢,青还倒是还听聂师叔的话。
“其实无论是抓我还是抓青还,我觉得对于那群魔修来讲,并没有什么区别。”,话归正题,青述正色。
“依我看,他们像是想激怒你”,聂师叔拢了拢袖子,伸手指着头顶转了一圈,“或者说激怒整个蓬莱洲,好让我们举全宗之力杀出去,直捣他们的老巢!”
习惯了聂师叔这种夸张而直白的比喻,青述点点头:“只是到底是借力打力,还是想借此骚乱掩盖什么行动,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解决麻烦最简单的方式,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
有些更深的东西他不敢想,但心底那丝警惕,却像潮水越涨越高。
好在聂师叔为人谨慎,既然听他提了,想必也会打起精神警惕起来。
深蓝色的天幕缓缓拉下,将最后一丝橙色的光明掩盖。
好好地泡了个澡,洗尽周身疲乏的青述随意地坐在矮几边,继续梳理散落在地上的书册。
这里面不少已经被聂师叔处理过了,层层叠叠穿插在一起,要想分理出来,还要花费不少时间。
只是夜风难免寒凉,窗外竹叶萧萧声起,不一会便吹的他肩头发冷、脚底生寒,连榻边两只白玉炉上升起的香烟都被打着圈卷走了。
青述一回头,就见那盆从南方好不容易运来的建兰正瑟瑟发着抖,好不可怜。
“看来是要落一场大雨了。”,拢了拢袖子,起身走到廊间的青述放下花窗。得让守阵的门生弟子注意些,别让岸边百姓养的鱼虾蟹贝被冲走了。
虾子们一个个都长得活蹦乱跳,可不能在快要收成的时候出岔子。
正这样想着,院中竹林顶梢却有金色光芒微微一闪。青述向前一步,定睛看去,便见斑斓竹叶纵横交叉摇曳中,一只衔着草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