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像是没听见。
他低着头,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粗糙的刀柄,机械又固执。
忽然,他抬起头,那双泛红的眼睛直直地撞向逄佰,声音带着夜风的凉意和一种极力压抑的沙哑:
“子钧,”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你觉得……父亲为什么不让我跟着他?”
……
?
逄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挪了挪屁股下的小凳。没等他想出什么场面话,刘封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声音低沉,像是在讲一个遥远又清晰的故事。
刘封本不姓刘。姓寇。
他是罗侯寇氏的儿子。儿时便父母双亡,于是就在舅舅家寄养。
……
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热闹的宴席。
彼时,刘备刚在樊城打了胜仗,击败了曹仁,正与樊城县令,也就是他的舅舅刘泌,一同庆贺。
觥筹交错间,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年安静地侍立在刘沁身侧。那个少年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却已显露出不凡的气宇。
“父亲……就是在那时看见我的。”
刘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
“他问了我的名字。寇封。”
这个名字说出来,他竟觉得有些陌生了。
“席间,大概是我做了什么吧……父亲很喜欢我。”
……
那天的阳光似乎格外明亮,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那人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温柔的落在他身上。
刘备自己那时也不过是寄居在荆州牧刘表麾下的一个客居之人,前途茫茫,甚至还是曹操那边的缉拿要犯,自身难保。
可当刘备开口,说要收他为义子,让他改姓刘时,巨大的喜悦和归属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再是寇封,他是刘封了。
他是刘备的儿子。
“父亲待我极好。”
刘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少年习武,身手不凡,父亲的赞赏和期许是他最大的骄傲。那些年,父亲几乎是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的。
他感觉得到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爱护。一切,都像春日里的暖阳,明亮而充满希望。
“直到……”
直到阿斗出生了。
篝火在外头发出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讲道。
好像有什么变了……可仔细想想,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父亲待他,还是一样好。
……
他确实为这个弟弟的降生感到高兴,虽然他们兄弟之间,几乎没什么接触的机会。
当曹军南下的消息传来,他只有一个念头:
拼上性命,也要护住父亲。
这是他作为儿子的本分,也是他对这份父子情义最深的回报。他相信父亲一定明白他的心意,明白他愿与父亲同生共死的决心。
“所以,”
刘封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锁住逄佰。
困惑、委屈、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恐慌,如同实质般倾泻出来,声音也陡然拔高,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
为什么在这最要命的时候,父亲偏偏把他支开?
为什么命令他,一定要让他跟着军师走?
为什么不让他跟着他?
……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折磨了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语速越来越快。
他为什么只带了阿斗?
“他是父亲的儿子,难道我就不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要喊出来的,带着执拗和不甘。
说完,他又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声音重新变得沙哑而低微。
“我不信.……我不信父亲过去那么多年的好,说没就没了。”
他喃喃着,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虚空寻求一个答案,
“可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
什么东西啊这都……
逄佰感觉自己脑子听的有点糊,下意识地往帐篷口又挪了寸许。看一眼刘封,那双红红的眼睛就这么死死盯着他。
……
按他说的,刘备把他支开跟着军师走,这不是一种看重吗?
凶险在前,留在身边的是亲骨肉阿斗,那是血脉相连,割舍不断的独苗。被送出来的刘封,在刘备心里,则是延续下去的另一线希望。
这道理,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