逄佰很快在辕门附近看到了那两位先生。
孙乾一身文士袍,正与一位校尉低声交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言语间既不失礼数又透着亲近。
简雍则随意得多,袍袖松松挽着,斜倚在一根拴马桩旁,手里不知捻着根什么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眼神却扫视着往来人群,透着股闲适又了然的味道。
逄佰几步上去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孙先生,简先生。小子逄佰,奉军师之命,前来听候二位先生差遣,协理宴席与功劳簿事宜。”
孙乾闻声转过头,脸上那春风化雨般的笑容丝毫未变,目光在逄佰身上温和地转了一圈:
“郎君不必多礼。军师既将你派来,必是看重。”
简雍则“噗”地一声,将嘴里的草茎吹飞,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逄佰一番,那双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精光:
“嘿,小郎君,跟着我们俩老家伙,可没啥山川地理给你画,尽是些迎来送往、记名算账的琐碎活儿,怕不怕闷?”
……
“先生说笑了,军师有命,小子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初次接触此等事务,唯恐笨手笨脚,贻误大事,还请二位先生不吝指点。”
孙乾呵呵一笑:
“郎君过谦了。军师看重的人,岂是凡俗?事无巨细,用心便好。走吧,我们先去库房看看酒水储备,这庆功宴的头一桩,便是‘酒’字当先。”
言语间已将逄佰纳入自己的节奏,不着痕迹地开始了引导。
简雍也懒洋洋地跟了上来,经过逄佰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点戏谑与笑意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放轻松点。跟着孙夫子学‘礼’,跟着我嘛……学‘自在’就行。这庆功宴的准备啊,可比你画那些图有意思多了。”
……
这位先生话一直都这么话多吗。
见二人向前走去,他默默跟上两位先生的步伐。
看着孙乾从容的背影和简雍那仿佛没骨头的潇洒走姿……
……
……
……
自己可能明白那两个家伙刚才是什么意思了。。
——————
夕阳的余温尚未从新野城的砖石上完全褪去。
点将台那边弥留的肃杀之气,在孙乾、简雍负责的这片后勤区域,迅速被一种更接地气的忙碌取代。
对逄佰来说,“协理宴席功劳簿”的差事,到不算什么未知的的领域,他并不太担心。
……
临时征用的库房弥漫着粮食、干肉和陈年酒坛混合的气味。
孙乾文士袍依旧整洁,动作却麻利得很。
他手指拂过坛身,偶尔屈指轻叩,温和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库房里回响:
“小郎君,庆功宴之酒,需分等级,量需足而不滥……”
“是,先生。”
逄佰默默跟着孙乾,毛笔在竹简上记录:“南阳清,十坛,特供;新浊,百五十坛,管够……”
“哟!好酒!”
简雍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响起。
逄佰抬眼望去,只见简雍不知从哪里掏了个小陶杯,趁孙乾转身,飞快地从刚开封的“玉泉酿”里舀了一杯,咂了一口,满足地喟叹一声。
然后像只偷腥的猫,蹑手蹑脚凑到逄佰身边。
温热的、带着浓郁酒香的呼吸喷在耳畔。
……
“子钧小兄弟。”
简雍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
“别光记!来,尝尝!好东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说着,硬把小陶杯塞过来。
……
逄佰看了看眼前的小陶杯,又看了看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的简雍,视线在杯子和人之间来回了一下。
“先生,这恐怕不合礼数。”他做出为难的样子。
“啧,小木头人!迂腐!”
简雍浑不在意地撇撇嘴,一仰头自己把就饮尽,空杯塞回袖子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悠走了。
……
不理解,但尊重。
逄佰默默低下头,继续记录自己的东西。
城中开阔地上,士卒吆喝着搭棚搬案,孙乾站在一旁,有条不絮地指挥着:
“主位需高,彰其尊荣。左首关张赵等位,右首有功将校……士卒区留出通道……功劳簿台置侧后方。……”
左边右边,前排后排……
逄佰心里默默想着。
其实大家围坐一圈,让主公军师坐中间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