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叔请进,我这就通禀周长老。”
回到阴冷石屋,楚翛然第一次觉得此地如此空旷冰冷,不适合活人生存。将孩子放上冰冷石床,四处翻找找出了一床薄被将孩子裹紧。
孩子身体依旧冰冷,呼吸微弱。他束手无策,只能继续以本源维持那心脉。
不知多久,周长老身影出现在门口。目光扫过濒死孩子,落回半个身子已经开始虚化的楚翛然身上。
“山下捡的?”
“……是,妇人强塞,濒死……无处可去。”
“强塞?”
周长老再次重复,楚翛然沉默片刻,冰冷简述了山下发生的事,未解释不拒,未言为何带回,只述事实。
“既已带回,便是因果。”周长老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平淡,“宗门虽清修,非铁石心肠。一条性命,救活便是。”
他走至床边,指尖泛起温润灵光点向孩子眉心,如枯木逢春,孩子青紫褪去,呼吸平稳。
“他需温养数日,”周长老收手,看向楚翛然,“这孩子……既是你带回的,便由你照料。老夫命人送米粮衣物来,不必传宗门大道,教他些山中活命本事即可,算替你积些福缘,稳固魂体。”
周长老语气顿了顿,继续补充道。
“后山阴冷,不适孩子久居。待他好转,你带他在向阳山谷边建个小屋。你自己休整一会再下山一趟吧,总不能救个人把自己弄没了,我有教过你随便用魂体本源吗?又不是其他东西你说用就用。”
“是,师父。”
楚翛然没有反驳,只是低声应道。
照料活人孩童,对楚翛然是全新挑战。活着时的记忆已经模糊,他只得凭模糊记忆与长老送来之物,笨拙熬煮稀粥。
孩子醒来,惊恐地看陌生环境和冰冷的“人”,楚翛然只默递热粥,冰冷布巾小心擦拭,沉默的笨拙地消除他的恐惧。
几日后,孩子眼中流露出了一丝依赖。他大抵是知道发生了什么,什么也没有问。
——他给这孩子起名青梧。
楚翛然习惯了独行,青梧的存在,如石投死水,渐起波澜。
孩子的哭闹、笨拙探索、好奇提问,让他无所适从。他不懂该怎么回应,只好以沉默应对,或生硬命令:“噤声。”“练功。”“吃饭。”
他所教非玉隋宗正统,只辨可食野果、避毒虫猛兽、用山涧冷水缓高热、习几招粗浅仅求自保的动作——乱世挣扎求存的本事。
青梧不介意师尊冰冷沉默,楚翛然非人之态反而成了他心中山精鬼魅的神秘样子。
练功摔倒自爬起;笨拙生堆小火,给师尊“烤烤”;楚翛然凝神压阴气时,乖乖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用树枝画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阴冷后山与向阳山谷边,是这对奇特师徒的轨迹。楚翛然虚影沉默如凝固剪影,少年青梧身影于涧边林间石阶,日益挺拔矫健。挥剑姿态由笨拙至有力,眼神褪去懵懂,变得清澈坚定。
周长老偶尔过来,见青梧练功,发现他有些天赋,思考良久决定破例教青梧玉隋宗的功法。本想让他借此机会正式认个师父,当初让楚翛然收他为徒终归是权宜之计,如此人才不该埋没。
——他万万没想到最反对的是青梧本人。
“我只有这一个师尊!”
他这么说,态度十分坚决,周长老没办法,终止了让青梧另外拜师的想法,但还是将玉隋宗的功法教予他。
“师尊!”青梧收剑,额角沁汗,气息微喘,笑着看向阴影中的楚翛然,“您看我这招‘寒潭点水’,周师祖昨日路过,说我练得有点意思了。”
楚翛然目光落于少年身上,当初那个濒死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比他高许多了。
他没有其他动作,只微不可察地点头。
“尚可。”
两个字语调冰冷,却是楚翛然能予的最高赞誉。
于他,少年活着,便是好的。
青梧早已习惯师尊寡言冰冷,得“尚可”二字,便满足咧嘴,麻利收好佩剑,收拾场边杂物,又从角落拎出小炉小锅,熟练生火熬粥。
炊烟袅袅,人间烟火米香,在这阴冷的后山显得格格不入,却是这几十年的日常景象。
楚翛然走至崖边,他无需饮食,亦没有什么所谓的人间欲望。低头看山谷下玉隋宗主峰,弟子往来,生机勃勃。
那是活人的世界,属于喧嚣生机。而他,暂栖于此的孤魂。
支撑他以非人之躯存于“生者之地”的是什么?
楚翛然思绪飘远。
无执念,对燕无声那点人间相识者的关心随着岁月流逝早已变浅;无目的,厉鬼生命漫长永恒而空洞。
唯有……青梧。
他不懂高深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