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沈一元进殿前，于万众瞩目中，察觉到有个方向的目光尤其灼热。

    她不动声色，余光飘去，看见站姿僵硬的周而复，他身侧还站着个与他五官一模一样的少年，那应是他的弟弟，周而始了。

    兄弟二人，一个目光晦暗，一个目光狂热。

    表情之天差地别，两张脸却同时挨在同一个空间里，十分诡异。

    这倒叫沈一元想起他们兄弟两另外一个差别。

    和哥哥的自苦自律不同，周而始是不快乐不成活。

    进秀林苑的时候，因为初成人，对成人间的风月情戏好奇过甚，所以成日找大人看的书看。

    而且他执行力非常强，白日学的晚上便能用上。

    秀林苑里最招骂的除了李长鳞，第二个就是他周而始。

    周而始性格怪异，阴晴不定，任性至极。

    一听见有人骂他手段淫.秽，他立马要跑到对方族中去，找到对方爹娘，要对方把前面送进秀林苑的儿子退了，换一个亲生的进去。

    往往闹得人家族中人仰马翻，怒个要死地喊：“哪有什么假儿子，那就是亲儿子！”

    周而始嘿笑：“你说你送的是亲儿子，怎么亲儿子连自己是爹娘交.合了才生出来的血肉都不知道？可见不是亲生的，指不定哪个石头野沟里长的，一个石头土块，是才见人行生小孩子亲亲热热的把戏便看不惯。原是嫉妒得！”

    修真界物种丰富，有的小孩子是爹生的，有的是娘生的。

    反正骂周而始的小孩子是谁生的，周而始就找到人老家去，周而复始地说这一句话：“你说你送的是亲儿子，怎么…………原是嫉妒得！”

    人家一听，原是自家亲儿子犯了口舌，招了是非，是以爹也骂娘也骂，从此以后没人敢说周而始擅淫了。

    周而始曾经张狂大喊，说自己要做打破修真界色欲羞耻第一人。

    “色欲人人有，仙有欲时也成人，人有欲时也成兽，便是死的，也有从红的血肉烂朽成蝇绿的欲！”

    沈一元当社畜那辈子，委实是压抑了一生的欲望，食色两不全，所以第一次遇到周而始，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欲望大动，吃好玩好，和他疯闹了好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周而始在秀林苑风头无两。

    只是后来有了矛盾。

    他特别喜欢小孩，但不喜欢别人家的小孩，所以发现自己灵府里有孕息的时候，高兴得不得了，期盼小孩子降生，得到他和沈一元的所有宠爱。

    怀孕的时候，像周而始这种肆意妄为到无所不为的人，成天挂在嘴边的竟然是：“宝宝宝宝，等你出世爹爹陪你去……”

    都是爹爹陪你去，或者是娘亲和爹爹陪你去。

    总想着陪宝宝干嘛，但是他个人的主体性便被他自己自觉放到宝宝意愿后面了。

    只是被他殷切期盼着的宝宝最终还是死了。

    在肚子子都没有五个月的时候，一觉醒来，血流的满床是，依稀看见小崽粉嫩的手脚，然而是再也不会动了。

    打那时候起，周而始便似疯了。

    玩乐的手段愈发血腥，非得把场面弄得血糊糊，好似他流产那日一样的血腥，才甘愿，才觉疲倦。

    如果他的流产是被人害的，那周而始还能不那么疯。

    但偏偏他的宝宝不是任何人害的，他把自己养得太精细，走不肯走，动不肯动，成天痴迷于和肚子里的小崽说话，拉着沈一元一坐就是一天。

    所以他自己养死了自己的孩子。

    后来他哥哥有了孩子，他就把哥哥的孩子害死了。

    这才被褫夺所有封号位分，废了修为，打进了冷宫。

    匆匆回忆起周而始的一生，之后几十年再也没见过他，如今经年再见，真是恍如梦中。

    沈一元多看了他一眼，很冷淡很轻的一眼，周而始似乎注意到了，眼里燃起了红黑色的火亮，亮得吓人。

    像什么夜行的动物的眼。

    沈一元收回目光，神色不咸不淡。

    好似只是看向他那个方向的人群，恰带着看过了他。

    周而始之后的反应不知道，沈一元只晓得自己直到进了殿里，后脑上那种如火在烧的视线还勾着她。

    她便想起她和周而始在深重的绢帐后的抵死缠绵。

    宴会开始，敬酒无数，她一点一点抿着酒，神思放空。

    “周而始……”

    她不自觉呢喃出声。

    面前的人一顿，笑道：“君上？”

    沈一元骤然回神，看向面前人，却是个不认识的女人。

    她礼节性地点头，端着酒杯转身。

    那人追到身侧，语气低柔:“君上方才在唤谁？”

    “……”沈一元甩她一记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