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时刻的沉重记忆,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铁柱——那个一直比较沉默、身材敦实的战士,靠着旁边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了下来。他看着远处血槐狰狞的轮廓,喃喃道:“真像啊…跟那天晚上…那棵树…”
“哪棵树?”班长皱眉问道,他也坐了下来,习惯性地想卷根烟,摸到腰间却只有空荡荡的军装口袋。
“就是…就是咱们最后守着的那片林子…”铁柱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所有战士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那并非眼前的血槐,而是穿透了时空,回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夜晚。
记忆的碎片在阴冷的洼地中不断闪回。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夜空的曳光弹!呛人的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几乎让人窒息。泥土被反复翻搅,滚烫的弹片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顶住!给老子顶住!增援马上就到!”班长嘶哑的吼声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那么微弱。他脸上糊满了血和泥,军装破烂不堪,一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断了。
他们依托着一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树林和几块巨大的岩石构筑着最后的防线。身边不断有战友倒下,身体被子弹穿透,被弹片撕裂,惨叫声不绝于耳。
卫生员眼镜的镜片早就碎了,只剩一个镜框歪歪斜斜地挂在脸上,他跪在一个受了重伤的战友身边,双手徒劳地按压着,鲜血染红了他本就褴褛的军装。
眼镜小姐姐咬着牙,用撕下的布条给一个被炸断腿的小战士包扎,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弹药!谁还有弹药!”一个战士绝望地拍打着空荡荡的子弹袋。
“没了!都没了!”另一个战士怒吼着,抄起上了刺刀的步枪,准备最后的白刃战。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关头。
铁柱的目光死死盯住树林深处一个正在疯狂奔跑的身影!那人穿着和他们一样的灰布军装,但跑的方向…不是向前冲锋,而是朝着远离战场、远离敌人的后方!
“狗日的!有人当逃兵!”铁柱目眦欲裂,嘶声吼了出来!这声怒吼在绝望的战场上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
“什么?!谁?!”班长猛地回头,顺着铁柱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个仓惶奔逃的背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背叛感瞬间席卷了班长!兄弟们都在这里死战,流尽最后一滴血,竟然有人想临阵脱逃?!
“王八蛋!老子毙了你!”班长怒吼着,挣扎着想举起他那支打光了子弹、枪管都打红了的“三八大盖”,但他断了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力。
“班长!让我去!”铁柱眼睛赤红,抄起身边一把沾满泥泞的大砍刀就要追过去。
“站住!”卫生员突然厉声喝道,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奔跑的身影,而后又无力地叹了口气,“就让他去吧…”
他,那个逃兵是部队的后勤员,小石头。平日里最贪生怕死的就数他了,原本大家以为他只是胆小,等真正到了战场上的他未必是这样的。
不过现在看来是大家高看他了,没想到唯一的逃兵竟然是他…
轰隆——!!!
就在这时,一颗□□带着死神的尖啸,精准地落在了他们阵地中央!
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一切!巨大的气浪将所有人都掀飞出去。
洼地里,一片死寂。所有的战士都沉浸在几十年前那场最后的爆炸带来的冲击中,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气浪和撕心裂肺的痛楚。
夜风吹过空荡的洼地,带来远方血槐树叶沙沙的怪响,如同无数亡魂的低语。守护的任务还在继续,而那段未熄的烽烟,都随着英魂们沉默的身影,融入了吉幽山沉沉的夜色里。
山下,宋亦安拖着伤腿,缓缓地走着。瓶中的那点红光,在她怀里极其微弱却安稳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