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

    户部尚书苏察桑两鬓变白,眉头始终舒展不开。国库近些年亏空实在重,他一个为朝廷管银子的,每到年终宣元帝问起账,当是他一张老脸颜面扫地之时。

    他撩袍跪拜,冲着天颜道:“陛下,国库一半的钱供给了前线,今年又大修衍支山行宫,预算超支在所难免,老臣谏议,太子殿下的新税且暂缓推行,明年征税加收一成,等难关过了,再推新政。”

    太子“啪”地搁了酒樽,道:“这些年军费耗资巨大,已经加增了两成赋税,百姓哪家不是勒紧了裤腰带过日子?如今天下罢戟,不紧着休养生息,再加税,百姓还有活路吗?”

    话及百姓,直接点了御史台的引线。

    御史中丞江献堂带领众御史,直接在宫宴上对宣元帝施压。

    “百姓过得确实苦!皇上,臣有一事奏,事关民情,不容刻缓。”江献堂双手托着联名奏疏,众御史跟着纷纷纭纭跪倒一大片。

    这已是第三道御史台全体联名上奏的折子了,前两道模棱两可的批复显然惹怒了这筐爆竹,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年夜宴这样的场合犯天颜上疏。

    一御史上前来,呈一叠更厚的奏本,痛斥道:“臣赵兴礼容禀!陈氏流徙至苍南郡后,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控制寺庙、钱庄放印侵占民田。据臣综计,陈氏吞没苍南郡旱田四万余亩,水田两万余亩,民财无以计数,从百姓那里聚敛来的钱财,再出借给百姓收取利息,百姓到期拿不出钱来付本结息,便只能拿屋舍、田地抵债。臣此番勘察,还发现,陈氏一族虽无官爵,却通过儿女姻亲的裙带关系,控制着州府、军队、盐铁、漕运、商号、钱庄、寺庙、米粮等军政民生,是苍南郡真正的掌权人。”

    “苍南郡难民与日俱增,百姓失其田者众,被迫卖儿鬻女,衣牛马之衣,与犬彘争食,眼下皇城外难民已然成灾,冻死骨不计其数!扁担两头箩筐,一头挑着一个孩子,陛下,那是您的子民!”

    江献堂额头青筋暴凸,太阳穴搏动,近乎是用吼的。

    “臣携御史台众御史,奏请将苍南郡守姚甫成、长史赵周清等一众地方官员革职查办!臣参奏工部尚书姚崇、宣平侯陈远清,纵族亲仗势搜刮民财,其罪当诛,请陛下,圣断!”

    宫道走完,陈良玉将宫殿中通明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

    笙乐停了。

    她翻身上马,一刻不停歇赶往十六卫衙门。

    她晨起有交代,这会儿卫衙正堂前的空地上集结着兵士。腰环长刀,身披轻甲,长刀上系着的飘带猎猎翻飞。

    多数人脸上竟是激奋的神情。

    十六卫未得宣元帝重用,这些年在禁军手底下捡人不要的差事混日子,久而久之,竟成了禁军手下打杂跑腿儿的,夹着尾巴讨生活。

    伏低做小也过不了安生日子,还要忧心十六卫哪天冷不防被裁撤了。

    大家愤懑多时,早有不满。

    眼见长刀铠甲都快生了锈,却有了大动作。

    陈良玉布差时只道要二百卫兵申时末集结待令,大伙儿却等不及,早早便整装待发。憧憬着能一朝翻身,扬眉吐气!

    疾驰的烈马在十六卫衙门口歇了脚,陈良玉风一般闯进来直奔兵械库。

    “一会儿把府上给我围住了围紧了,一只耗子也不许放出去!”

    兵士齐声高呼:“是!”

    高观扭着胖腰身跟上去。

    “统领,人召集齐了,今夜要去做什么?”

    他咧着嘴,心道关系户自有关系户的好处,靠爹就靠爹吧,只要能给十六卫弄来正经差事就成。

    “拿人。”

    “去哪拿人?拿什么人?”

    陈良玉套上银装轻铠,也攥了把长刀佩上。

    “宣平侯府,苍南逃犯。”

    “好嘞!”高观拍手应着,对外头全副武装的兵士呼喝:“去宣平侯府抓逃犯!”

    庭前上空寒鸦飞过,众人从亢奋到惊诧,再到相顾失色。

    高观也觉出不对,脑筋转个弯才想起,“宣平侯府不是你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