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岁安被问得怔忡一晌,他反问道:“为何突然想起喝酒来?”
“我知道师父在哪里埋的有女儿红,师父说等我出嫁时给我当嫁妆,可我等不及了,我都十一八了,还没尝过酒的滋味,心里想想就痒痒。”
江岁安挑眉问道:“偷偷喝?”
“偷偷喝。”
子时半刻,铲子深嵌玉兰树苗根系旁的泥土,泥土一点点翻开,露出红色的酒布,由两根一指粗的红绳捆绑密封,酒水在两壶坛子里陈酿。
江朝抱出来一壶,手指从结绳的小圈穿过,一边拉起另一头的红绳,用力一拉,酒布落在桌边。哗啦哗啦,纯白的酒水毫不迟疑地跌宕进碗中,盛了满满两碗,水面入镜,倒映出江朝与江岁安的轮廓。
江朝将另一碗推去,说:“喝吧。”
江岁安的手撑在木桌边,不见抬手的动作。话毕,江朝捧起自己拿碗,微辣的酒香透过鼻子就让江朝感到全身晕眩,骨头莫名酥在酒水里。
江岁安从旁抿住她的碗口,忧虑从微红的眼角溢散,他说:“你受不住,别喝了。”
她是自己要喝的,现在打退堂鼓,岂不扫了颜面。
最重要的是她要喝酒壮胆,她想问江岁安今日为何要把她推那个与她毫不相关小将军,她想问江岁安所欲何为,是不是她这些年欺负过头,他便寻得机会好生报复,一直以来只是一场逢场作戏,江朝的痴心妄想。
她屏息一口气,一口灌入,女儿红宛如倾倒的火油,一触即燃。从舌尖流淌过喉咙,再细长的喉咙流入腹中,女儿红带着最热烈的辣与最清纯的香,在江朝这聚微小的身躯燎起烽烟。
她现在竟心涌出与将士同场杀敌,冲锋陷阵同样的必死之心。大不了鱼死网破,大不了自己之后远走高飞,忘了这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可江岁安好狡猾,一口也不舍得喝。他是怕酒后吐真言,这些年挤压的虚假柔情全部袒露于世吗?
江朝眼帘沉重地压下半截,勉强掀开时眼前竟出现了两三个江岁安。他们重重叠叠,背靠及腰的桌缘,眼睛出奇地流露出一股共同忧伤,她想是从他挺直的脊骨里流淌进来的。
若不是今夜借了酒,他猜到她会喝得不省人事,酩酊大醉,那双眸子怎么会舍得透露一星半点。
江朝笑了笑,一步三晃,踉跄地朝重影走去。江岁安牵过她的手,帮她寻找方向。
江朝在一步前站定,手掌插入江岁安在桌边余留的缝隙,撑在江岁安面前。她抬起头,栗子大的眼珠迷离地左摇右晃,强行挤出深深梨涡,她问:“你为何不喝?”
三个影子同时垂下乌羽般的睫毛,眼神江朝已经看不清看不懂了,他道:“我也醉了,就不成体统了。”
江朝低头倚靠他的胸膛,把泼天的酒味擦在他领口边的衣衫上,偷偷卸下右手,唇齿模糊不清:“什么叫不成体统?”
江岁安想了想解释道:“不成体统就是没有规矩,不成样子……”
隐隐间,小腹间蓦地窜出一条狡猾的小蛇,从肋骨中央一路向下,弯弯曲曲地摇摆蛇尾,狡猾得不留痕迹,只能透过衣衫感受它是如何在自己身上胡乱爬行,一点点探索他的全部。
江岁安眼睛瞪大,唇齿间吐出悠长的雾,他沉声警告道:“阿朝,松手。”
胸膛前的脑袋偏于他对着干,死犟地摇了摇,江朝继续在他的腹部胡作非为。
她伸直指尖戳了戳,指腹居然戳不动那一周的肉,硬邦邦的像块直木板,她不解地再抚摸自己的肚子,软软的,再次摸了摸他的,硬硬的。
她自言自语地问:“为什么你和我的不一样?”
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有偃旗息鼓的架势,见江岁安始终没制止的动静,乘胜追击。
耳畔拂过的呼吸更加急促,吹起碎发微微起舞,江岁安闭了一眼,猎鹰捕兔捕上江朝胡乱的右手。
头顶传来冷冷的声音:“你的手今日有些放肆了。”
江朝抬头,三个影子默契地凝视起江朝的罪行,她都不知道看哪个好。长眉低压,桃花眼浮现出不常见的狠厉。但耳垂都染上海棠红,和梳妆台上的胭脂一样,不仅如此,它还蔓延至江岁安眼下一周。江朝好像看到白瓷碎玉上是一株盛发的海棠。
“我知道啊。”
屋内响起江朝天真无邪的嗓音,它应当出现在花田,少女捧着紫色薰衣草,白色小雏菊,红色的石榴花,说我知道啊。它千不该万不该出现在此处。
江岁安看着少女迷离的眼,说:“你这样就是不成体统,我后悔惯着你喝什么女儿红。”
江朝呵呵笑着,彻底像个酒疯子,抱紧了他,说:“我不后悔。”
江岁安半侧头,闻到江朝头发上散发狠烈的酒香,脸上的红晕越来越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