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甘，想毁灭……”

    哈利用目光紧紧抓着她，像溺水的人偶得一机会探出水面，就要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那样。

    可是不对。

    为什么她看上去，那么疲惫？

    “哈利，我恨了太久了，恨到最后，是累，是迷茫，是无奈，是抓心挠肝的疲倦。”

    她说话时像叹息，哈利从没见过她这么无力的样子，她似乎应该永远有劲头，永远不服输，永远让人愿意相信她、追随她……然而她看上去很累，累到，好像已经恨不动了。

    “你，复仇了吗？”

    “我要向谁复仇？把握不住的命运？还是不知身在何处的伏地魔？”又或者干脆让当年意外做出了预言的特里劳妮消失算了？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克里斯汀得知这件事后的的确确恨过特里劳妮，她太需要一个具象化的仇恨对象来宣泄内心的苦闷不满了。但那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到底该向谁复仇？

    狼人，还是那个该死的预言，或者是，我自己？

    哈利皱起眉，她能理解她的仇恨，但她会支持他复仇吗？不，如果她也不支持，他同样不在乎，他一定要，他一定要——

    “哈利，我选择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我的敌人。”

    “你不主动出击吗？”哈利急切起来。

    “我不知道敌人身在何方、什么时候会出现。”

    “可我无法容忍他逍遥法外！”他异常愤怒。

    “哈利，你要学会忍耐。”她轻声说，像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眼前十三岁的男孩形象忽然坍缩，黑发抽长成金发，眼睛被混淆咒模糊成蓝色，眼镜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当镜片和镜腿消失的时候，她看见七岁的塞比西站在面前。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咽下了不甘，咽下了无人理解的痛苦，咽下了无处宣泄的悲愤，你要学会忍耐。

    “仇恨有什么用呢？它让你想要变得更强大，让你不会忘记自己的敌人，让你有了一个目标。”

    “记住仇恨的滋味，但生活不是只有仇恨。否则的话，复完仇，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克里斯汀喃喃道。她和琳达也讲起过仇恨，琳达恨她的家庭，克里斯汀恨她的命运，然而她们还是长大了。时间还是在她们身上流逝，女巫们一年比一年高，每一年她们都听到新的故事，学到新的魔法，见到新的风景。

    “痛苦从未消失，仇恨永不淡忘，但哈利，我比你多长两岁也不是白长的，我比你起飞过更多次，我比你认识更多的人，我比你了解更多魔法的奥秘……哈利，想活下去的欲望渐渐压过了想同归于尽的毁灭心理。”

    克里斯汀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像在对哈利说，又像在自言自语，她靠在廊柱边，看上去疲惫，眼里却闪动着明媚的月色。风吹草坪，把庭院中的月光吹散在那双蓝盈盈的眼中，她明明看上去懒洋洋的，他却第一次见到她如此……满怀希望。

    “我不想死，也想了结仇恨。”

    克里斯汀的眼睛在说，她只是想活下去。

    她所做的一切事情，她付出的一切努力，最后归根结底，只是一个无奈的、疲倦的十五岁姑娘，孤身一人对抗着她那该死的命运，绝望地希望能多活一天，多活一月，多活一年。

    她还没有什么崇高的理想——也许邓布利多想要她有，但她拒绝回望那双尽管苍老却还闪动着希冀的眼睛，她觉得自己承担不起别人的期望，她明明是那么、那么自私的一个人……于是她跟自己说，我仅仅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哈利想起她的博格特，他明白，她所谓的害怕死亡，并不是像常人那样害怕生老病死和意外之灾，死亡的阴影像麻瓜研制出的定时炸弹，滴答滴答，倒数着眼前这位女巫的生命。她和他一样，面临着旁人无法想象的，死亡的威胁。

    “想复仇也好，想怎么样也好，那都是你的事情，你的选择。只是哈利，你要知道，只有活着，才能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她偏过头去，低低地嘟囔，“所以，别死得太早了。”

    “我并不是要同归于尽，他不值得我赴死，我只是，我只是，总有一天，我一定会亲手抓住他，我……”

    “那么，认真地活下去吧，我不是两年前就告诉过你了吗？”克里斯汀轻声打断他，费尔奇的脚步从走廊尽头传来，他们再一次需要立刻分别。

    “活下去，哈利。”

    用力地活下去。

    两年前校医室外克里斯汀的声音和眼前她的话语重叠在一起，曾经的背影成了正脸，哈利在高高的月亮底下遥遥望着她，慢慢冷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