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祥垂眸看着郑理刚送来的文件，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文件上清晰记录着阳城那家疗养院的龌龊——护工虐待苏桂芳的种种恶行：故意克扣老人的饭食，稍不如意就抬手掐打，甚至为了让老人“安分”少折腾，竟用针扎来恐吓……难怪他们总以各种理由阻拦苏青黛近距离探望。
空气凝滞了片刻，他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A城顶级疗养院的号码，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立刻联系瑞士那边的医疗团队，再把老太太的病历整理好，尽快翻译出来。”
电话那头明显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梅先生，阿尔茨海默病……目前确实没有根治的办法……”
“我知道。”梅祥打断对方，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透过听筒渗出去：“我太太快到了，老太太在阳城受的那些委屈，不要让她知道。”
那头连忙诚惶诚恐地应了声“是”，不敢再有半句多言。
*
城郊疗养院，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安宁交织的气息。
院长亲自接待了苏青黛，一路将她引至三楼尽头的VIP病房。
来之前，苏青黛心里还揣着和在老家时一样的念头，多半也只能隔着窗户，远远看一眼便罢。可没想，护士径直上前，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苏奶奶，您孙女来看您了。”
苏青黛一时怔住，鼻尖先一步捕捉到空气里的味道，消毒水那清冽的气息尚未散尽，却被一种温润的空气香氛轻轻中和着，漫了过来。
病床上，奶奶正低头摆弄着一只褪了色的布偶熊。那是她小时候的玩具，如今被洗得发白，线头松散地耷拉着。
“奶奶。”她声音暗哑，轻声唤道。
老人迟缓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茫然，又很快被喜悦替代。
“小黛回来啦？”奶奶的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嗯，我来看您。”苏青黛在床边坐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那只手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青色的血管蜿蜒凸起。
她突然就红了眼眶，她已经一年多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奶奶了。
在阳城，疗养院医生说奶奶一看见她就会受到刺激，哭着闹着要跟她回家，怕长此以往不好。所以就让她每次隔着窗户看上两眼。
奶奶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起来：“你今天放学这么早？作业写完了吗？”
苏青黛喉咙一紧。
奶奶这是回到了十年前。
“写完了。”她轻声回答，像小时候那样乖巧。
奶奶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动作间，苏青黛一眼看到了她胳膊上的青痕，她急忙上前扒拉起奶奶的袖子，一大块明显的青痕，看样子已经很久。
她心疼的看了眼奶奶，又看向护士：“这是怎么回事？”
护士想起院长交代的话，眼神闪避，说：“应该是之前不小心磕碰到了。”
苏奶奶刚转来这里时，护士给她洗澡，看见她身上的伤，惊得说不出话，背上，肚子上，腿上，胳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淤痕。有些痕迹已经快散去，有些痕迹颜色还深。
她立刻把这件事报告给了院长，这一看就是长期被人虐待才会如此。
苏青黛没有深想，以为护士闪躲的表情是因为自责，只是皱眉嘱咐了一句：“麻烦你们以后多注意些。”
护士点了点头，说：“放心吧，我们都是二十四小时监护的，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了。”
奶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颗水果糖，转过来拉着苏青黛的手，塞进她手心：“奖励你的。”
糖纸已经泛黄，黏腻地粘在一起，像是被藏了很久很久。
苏青黛剥开糖纸，将糖含进嘴里。甜味早已挥发殆尽，只剩下一股陈旧的涩。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奶奶突然问，眼神清明了一瞬。
“有。”她笑了笑，“我每天都按时吃饭。”
“那就好……”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又开始涣散，“你爸爸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苏青黛指尖微微发抖。
“他上班忙。”
奶奶“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摆弄那只布偶熊，嘴里哼起一段模糊的童谣。那是苏青黛小时候，奶奶哄她睡觉时唱的。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老人银白的发丝上，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霜。
苏青黛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奶奶整夜不睡，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额头。那时候，奶奶的手还是暖的，掌心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
而现在，奶奶却成了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奶奶。”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