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徒步走遍了全村,找到了自己家的屋子,里面空无一人 。
终于,在去往槿湖沙地的路上,他看到了儿时一同玩乐,一同求学的玩伴。
“阿恺……柳恺!”
“哎哟……是阿亮吗?”
“是我,遇见你太好了! 那个…我阿母和弟弟搬哪儿去了?屋子空荡荡的,是不是阿明娶媳妇了?所以他们搬到邻村……”
“死喽,早死喽。”
“我回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五王乱党屠了 。”
“现在呀,村子里都是别的地方跑来的流民 。”
“……”
王亮静默着,望着远处空荡荡的,承载了儿时记忆的破屋,泪痕无声划过眼角。
他突然拍着胸脯大笑起来,涕泪纵横间,他想,在乱世的人生到底是,跌宕起伏。
“我也是落得一个漂泊无依啊……哈哈哈哈…”
混乱间的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沙地上的对话。
漫天的繁星撒下对未来无尽的期望 。
“……嗯,那也等你回来 !”
说这话的人没等着他了,他们兄弟俩到底是谁失了约呢 ?
——
麦秆村多了个疯子。
他像是疯子又不像疯子,因为他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疯。
到底是不是真的疯子,来到这里的流民也不知道,大家都忙着逃命生存,可怜的人大街小巷都是,有谁会在乎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呢 ?
麦秆村唯一的,真正的村民柳恺,每天都给他送着饭 。
那疯子蓬头垢面,整日在村子里疯跑 ,口中咿咿呀呀地叫喊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
他清醒 ,沉醉 ,清醒时,揣着一壶不知哪得的酒,和村里的小孩讲着京都趣事,沉醉时,就哈哈大笑,往外念着自己学过的诗词歌赋 。
他重复最多的是一句诗。
一句村里念过书的先生们也没听过的诗。
他说:
“待到槿花重开日,终见我携明灯归。”
——
柳恺想去做些商贩生意 ,这年头哪儿都是难民,养家糊口非常不容易 。
他已经有了妻儿 ,和他们一起住在土墩村 。
这几天他已经来回去槿湖上看过了 ,风声不紧 ,大抵是没有官兵会来勒索扣押他们这些渡湖商贩。
望着滔滔江水,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王亮。
这位三年前回到麦秆村就疯了的发小。
他就着那点发小情谊,连着给他送了一年的饭,之后他要搬去土墩村了 ,两人就断了联系 。
他想,该去替王母看看他的吧 。
他带着一点儿地瓜和一壶便宜的烧酒 ,回了麦秆村。
村长已经换人了 ,整个村子更像是个流民收容所 。
他满村子转,却没有看到那个疯子的身影。
行走于石子路之间 ,他看见了那位村长 ,并跑上前拦了下来 :“哎哎哎刘叔您等等!”他喘着气 :“那王疯子呢 ?”
“唉,去陪他阿母和弟弟了。 ”刘村长叹着气 。
“啊?什么时候……”
“去年,你没管着他之后就没人管着他了 ,王亮清醒啊 ,去訾玉山 ,拿着条粗绳,在那儿高树上吊死了 。”
“我找人给他埋进山坳里头了,按照这村子里旧俗随便弄了个石门墓,让他葬在他父亲旁了。”
风呼呼地吹 ,枯黄的落叶落在脚边
“唉,王亮不疯啊。 ”刘村长重重叹了口气 ,背着手离开了 。
柳恺的眼泪不知怎地就流了下来 ,手里的地瓜和那壶烧酒已经掉落 ,撒了一地。
王亮啊,不疯。
他可能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