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屋的门口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除了没扎头发,已然穿戴整齐。男孩年纪虽小,容貌却很是不俗,举手投足皆循礼仪,俨然一副皇子的气度。
容倾却在瞧见男孩时,不自觉蹙起眉头。
以前还不觉得,可经过昨夜,他才发觉赵珝的眉眼与赵瞻有七成相似,或许在赵瞻的五个儿女中,赵珝是最像父亲的。
最厌恶的儿子,却是最像自己的。
多讽刺。
容倾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姐姐。”
赵珝唤道。
他方才一直站在帘子后头,阴影掩去孩童尚且瘦小的身躯,令人看不真切,也难怪明月未能及时察觉。
“你怎么吃了药,脸还是白白的?”
八岁的小孩,走路和说话都一板一眼,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唯独爱叫容倾“姐姐”,也不知这小兔崽子怎么想的,放着明月不叫,偏偏要叫容倾。
容倾听了这称呼,愈发烦躁,他冷笑道:“被你气的。”
这时外头的人喊:“明月姑娘,早饭来了!”
明月“哎”了一声,朝容倾摆摆手,转身赶忙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容倾与五皇子赵珝。
赵珝显然很清楚容倾的脾气,小孩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容倾,头埋在容倾的怀里,闷闷道:“姐姐,对不起。”
“逗你玩呢。”容倾摸了摸小孩的头,“昨晚与人打斗,受了点伤,方才气血上涌,身子不太舒服罢了,和你无关。”
“不……”赵珝抬起头,双手紧紧扯着容倾的衣角,浮现出难过的神情,“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小时候身子差,害得姐姐去求父皇给我治病……姐姐不去父皇身边,也就不用天天受伤了……姐姐,对不起。”
可惜这招对容倾没用,只听他冷冷道:“不许叫姐姐。”
赵珝初心不改:“好的,姐姐。”
容倾:……
心累。
照顾小孩心累,回头到乾清宫服侍小孩他爹不仅是心累,身子也得累。
容倾头疼地揉了揉额角,虚起眼眸,盯着赵珝看。赵珝很依赖他,或许不仅仅是依赖,而是将容倾当成自己唯一的亲人。
从赵珝两岁起,容倾一直陪在他的身旁,一勺米糊一勺药,周旋于一众宫人的冷眼之间,把赵珝拉扯长大。在那样难捱的岁月里,容倾好似会变戏法,每当有人克扣他们的月例时,他总会在饥寒交迫的节点上,变出新鲜的食物与木炭。
当然,只是赵珝“以为”。
赵珝的出身不好。
他的母妃洪嫔,生他时难产而亡,又因是昭王进献给赵瞻的美人,偏偏昭王犯下谋逆的大罪,洪嫔就成了昭王放置在后宫的细作,即使她并不是。
赵瞻厌恶这对母子,连带着厌恶整个后宫,一连八年,不曾踏足后宫、临幸嫔妃。于是赵珝一出生,等同于没爹没娘,世上第一个对他好的人,是容倾。
说到底,容倾也好,赵珝也罢,在后宫举步维艰,也皆是拜昭王谋逆一事所赐。
昭王,还是昭王。
容倾思及此,不由得冷笑一声。
昨夜赵瞻让他处理昭王余党,估计也是存了试探之心,想看看他是否也与昭王有干系。
相似的试探三年来比比皆是。
或许赵瞻也不敢相信,一个小宦官,真的身世清清白白,只是为了接近皇帝,才狠下心利用五皇子的病,哪怕不惜被皇帝猜忌。
容倾谋划自己的前程,从来都是刀尖起舞。
“姐姐,不要叹气。”赵珝误以为他在叹气,不由得有些焦急,牵起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担忧。
容倾挣开小孩的手,挽起小孩的头发,淡淡道:“我没叹气,倒是你,披头散发,成何体统?我帮你把头发扎了,一会吃过早饭,再亲自送你去尚书房,好不好?”
“好!”
赵珝相当好哄,听话吃了早饭,收拾好去尚书房要用的东西,然后死死黏着容倾,要和容倾手牵着手,一路走去尚书房。
他们起得早,日头刚刚升起,宫道上宫女与宦官来回奔波,为新的一天忙活。早春的清晨仍有些寒凉,容倾走着走着,额角却沁出冷汗。
又是一轮反噬。
大抵是他强行修炼至阴心法的代价。
无妨,若要成为人上之人,此乃必经之路,一点疼痛算不得什么。
赵珝却能感知到容倾的不适。
容倾的手逐渐转冷,连指尖都是冰的,赵珝的手由他牵着,被他手指的寒意冰到了。于是赵珝将自己的掌心紧紧贴着容倾,企图为姐姐送去一点暖意。
“姐姐。”赵珝低声道,“我一个人去尚书房也行,我记得路,你回去歇着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