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师萌机械地跟着医护人员跑,看着他们给奶奶戴上氧气面罩。
有个护士问他是不是家属,他张了张嘴,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欲言又止。
凃与知的号码在通讯录最顶端,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时,师萌突然犹豫了。
“先...先去医院。”他最终没有按下那个号码,跟着跳上了救护车。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瘆人。师萌坐在塑料椅上,盯着急救室门上的红灯。
消毒水味混着某种金属的气息往鼻子里钻,他突然感受到了刺骨的凉。
“患者家属?”穿白大褂的医生突然出现。
师萌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铁质扶手。他听见医生说什么“陈旧性脑损伤”“脑疝”,听见“情况很危机”,听见“呼叫脑外科二线医生,请立即来10号手术室支援” 。
脑疝……
师萌知道的,就算身体硬朗的老人存活率也不到百分之四十。
走廊尽头的窗户投进一束阳光,正好照在师萌鞋尖前的地板上。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刺得眼睛发疼,是凃与知发来的消息:
[礼物做好了]
后面跟着一个小星星的表情。
师萌看着那个活泼的符号,突然弯腰干呕起来。
他蜷缩在急救室外的长椅上,拇指悬在凃与知的号码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指腹离屏幕只有一毫米。
这一毫米里挤满了太多东西:凃与知、奶奶……
都怪他嘴馋那香蕉!
“……”
师萌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的全是血腥味。
他想起凃与知说“家里很凉快”时眼底的温柔,想起老人枯瘦的手指抚过自己脸颊的温度……
现在他要亲手打碎这一切。
他的拇指微微发抖。
如果按下这个键,电话那头的凃与知会是什么表情?
是像上次受伤时那样抿紧嘴唇,还是像发现他偷偷往对方课本上画小猫表情时那样无奈地挑眉?
都不会是的,从他开口后,凃与知的表情将无法预料。
师萌突然攥紧了手机,他不敢想凃与知听到消息后的样子。
那个总是安静地替他挡太阳的少年,那个会在半夜回他“热醒了”的少年,那个……一直努力生活的少年。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了一格。
这个时间凃与知会在干什么?
可能正站在公交站台等车,书包里还装着准备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正准备到星空手作馆完成最后的布置。
而现在,他要让那双手再也捧不稳礼物盒。
悬空的拇指终于落了下去。在碰到屏幕前,一滴温热的液体先砸在了通话键上。
“喂?”
电话接通的瞬间,凃与知的声音混着街道的嘈杂声传来,背景音里还有公交车到站的提示音。
师萌想说话,却发现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
原来人在极度悲伤时是真的会失声的。
“……师萌?你怎么了?”
要怎么说?
说“我没怎么”吗?
他盯着急救室门上亮着的灯,想象电话接通后的场景。凃与知可能会像往常那样先轻轻“嗯”一声,等他开口。然后呢?
你奶奶情况很不好了?
因为我想吃香蕉?
被我害的?
师萌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那团模糊的轮廓突然裂开成两个:一个是此刻浑身发抖的自己,另一个是即将接到噩耗的凃与知。
“医院。”师萌听见自己说,“你来第三医院。现在。”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喉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血渍,恍惚想起那日奶奶对他说的话:“你们要互相照应着啊。”
而现在,那个人可能……要离开了。
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
师萌盯着自己鞋尖上干涸的血迹,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腐朽味道,让这个世界蒙上一层灰色的滤镜。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
一下。
两下。
越来越近。
师萌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想起凃与知曾经说过,奶奶是他最后的亲人了。而现在……
脚步声突然停了。
空气凝固了一秒。
“师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