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理抱恨黄泉,他死有余辜。
九世之仇,碧落黄泉也不能赦免他的罪过。
秦丞相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滚烫的血落在他掌心,就像是当年秦理手心鲜血淋漓的模样,就是他再如何威胁强逼太医,也再也救不回她了。
“我错了,我求你,是我错了,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我不该……”
秦丞相甚至不敢开口说出自己的罪过,仿佛这能令他的罪孽少上三分。
秦丞相的罪孽,在这一刻,成了他和秦理心照不宣的阴司。
“你再看我一眼,你不要睡,我求求你,我求你,我再去找太医,太医一定会有办法的……”
秦丞相哭求秦理再看他一眼,秦理却只是闭着眼,她已然没有任何力气,不能把手从秦丞相的手心里抽出来。
秦理声如游丝,却决然不能回转,“我死后……要回江南,我不是你的妻子,你知道,我早就后悔了。”
后悔两个字,简直要把秦丞相一直试图粉饰的肮脏全都掀开来,更像是一把利刃划破了秦丞相的妄想和贪念。
秦理早就后悔了。
秦理当年做了后悔终生的决定,这把刀就像是捅在了秦理心口上,秦理此刻也要把这把刀抽出来。
如果秦理还有力气,如果她此刻手心真的有一把刀,她一定会捅穿了他。
秦理觉得秦丞相自顾自沉浸在痴男怨女的话本子里,可笑又蠢笨,没得叫人恶心。
秦理和他,只是不能共存的死敌罢了。
秦丞相自顾自地论起情意来,好似她们二人只是小儿女在戏台上演了一出滑稽艳情戏,他也太小瞧秦理了。
事已至此,秦理早就不在乎他的“情爱”究竟价值几何。
连理分枝,云散高唐。
秦理受制于时代,不能亲手手刃了他,“婚姻”这一枷锁,也并不曾给秦理带来丝毫便利,反受其累。
纵使秦丞相泪干肠断,也不能阻止他们早已一刀两断的事实。
秦丞相捧着秦理的手,一点点感受到那双手上的温度逐渐消失,简直着魔一般,看着声势汹汹,却硬是压低了声音,怒斥:“去!再去请大夫来!太医不行,便换……神医,去求神医来!”
秦理轻声道:“别纠缠我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后头三个字,轻之又轻,秦理不知道秦丞相能不能听到,她已经油尽灯枯,这一句是她的真心话,也是她早就想实现的愿望。
隔着刑部的桌案,秦丞相抬头望向那一扇小窗,深秋已至,窗外只剩干枯劲瘦的枝干了。
恍惚间,秦丞相好像又望见了秦理的脸,绿鬓朱颜,天姿国色。
江南春色天下闻,漫山遍野的花林,百花争艳。
秦理身处其中,所有人的目光就都不由自主地望向她,青女素娥笑靥动人,言笑晏晏,整个江南的花林霎时间都黯然失色。
可秦理的眼里,只盛满了当年风姿翩翩的的少年郎。
秦理手里还握着他刚刚跑遍了整座山寻来的一枝玉兰。
玉兰高悬,可为了秦理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他便甘之如饴。
当时的秦丞相脸红不已,还是个稚嫩拙笨的少年人,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磕磕巴巴地念了几句诗:“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
秦理和他都知道,不少人都在背地里嚼舌头,更不知道有多少人记恨他的好运气,竟然能得到了秦理的垂青,实在是可恨!
秦理丝毫不顾旁人的风言风语,也不在意他是个一文不名的秀才,只笑着道:“你就是当一辈子穷秀才,我这样厉害,我们难道还过不好日子了?”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高悬枝上的玉兰落了满地,绝世独立女子已杳无踪影。
秦远岫出了刑部的门,一双眼烧得通红,汀兰大眼一望,便看着主子连眼眶都红了,连忙凑上去,轻声唤道:“主子?”
秦远岫只觉得此刻一股浊气闷在胸中,促使她生出往前跑的冲动来。
纵使大仇得报,还有更多人的仇,要叫她们亲手去讨利息。
秦远岫握紧了汀兰扶着她的手,低声吩咐道:“叫秦掌柜来一趟,我有事要吩咐。”
京城多束缚,女学和工厂当初便都选在了京郊,那里有秦理留给秦远岫和秦出云的庄子。
准备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