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病人李艺率(下)
深深陷进掌心。

    是啊,现在的她就连忍受煎熬活下去都已经是鼓足勇气拼尽全力了,还有什么资格去谈论喜好。

    ——‘抽离痛苦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鼓起勇气去拥抱和接纳。’

    ——‘艺率啊,试着去接纳拥抱最真实的自己吧。’

    声音从四面八方钻过来,像是充满诱惑的低语,听起来却这样残忍,叫她几乎喘不过气。

    拥抱?接纳?开什么玩笑,这个世界上哪有用嘴巴一碰就能轻松实现的事情!

    所有人都告诉她要坚强起来,可是到底该怎么坚强却从来没人教过她。逃避究竟有什么不好?!她光是站起来就几乎花光了活下去的勇气,从来没有体会过和她相同痛苦的人,凭什么摆出一副感同身受的假惺惺姿态!

    ——‘就因为这么随便的理由轻易放弃不觉得可惜吗?’

    ——‘虽然觉得很辛苦,但是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弃哦!’

    ——‘太深奥的话我也不太懂啦,但一想到有一天可以实现我的梦想,就会发自内心地觉得愉快起来。’

    又来了,讨厌的小权。

    什么梦想,什么就这么轻易放弃未免太可惜了,他明明什么都不懂……怎么能这么轻易地说出这种天真又固执的大话!

    “姐姐,你还好吗?”

    “你看上去好像很伤心。”

    “如果这是一件让你很难回答的事情,你可以不用理会。”

    ——你可以逃避。

    ——够了!

    ——停下!

    无数个声音被耳膜放慢挤压成低沉的呓语,渐渐融合成同一个频率,就算捂住耳朵,还是会反复从她的指缝间钻过,它们被化作审判的利剑,在神经上降下无休止的凌迟。

    冬日的风吹过,带动着露台的门嘎吱作响,李艺率恍惚看见露台的门被推开一道缝隙,苍白的光线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尘埃在光影中跳动地打着旋。

    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小小的身影穿着一件雪纺质地的红色波点公主裙,与当下接近零度的气温相比显得那样格格不入,却让她恍惚感觉到熟悉。

    啊,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六岁第一次登台时穿的裙子,现在被好好的封存在柏林老房子的旧衣柜里。

    年幼的女孩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抬手便是连珠炮般的责问:“我长大以后竟然成了这样一个只知道逃避软弱的大人吗?那我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李艺率想要解释,想要说出自己的委屈,想要告诉年幼的自己她这一年来一直活得好辛苦,想求那个小小的自己别对现在的她感到失望……可声带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嘴唇焦灼地翕动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那个闹脾气一般急匆匆转身离去的背影。

    裙角随着风轻扬的频率摆动摇曳,将她的记忆拽回了纽曼斯剧场的后台——

    穿着西装打着领结郑重到仿佛是人生中最重要一场演奏的海因兹坐在她身边,他问她,告诉我,我的小莫扎特,为什么喜欢钢琴?

    ——‘喜欢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年幼的她早早接受了繁杂的家庭教育,词汇量比起普通同龄孩子要多出许多,仿佛这是一个简单到甚至根本不需要转动脑子思考的就可以脱口而出的答案,

    ——‘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甚至很有可能在明天就会死去。但只要一想到在我死后,我的音色会屹立在钢琴演奏艺术的金字塔尖,那不就证明我的存在是永恒的了吗?’

    海因茨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好像是怔住了,又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中,冰封多年的湖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皱巴巴的古板老头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姿态,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声音也比往常柔和了许多,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缓地落在了她的发顶,嘴角克制地扬起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他说,小天才,今后你的人生一定会比我更加璀璨耀眼。

    他说,现在,去拿下属于你人生所有荣誉中的第一个里程碑吧。

    一把突如其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上了锁的匣子。

    这一年来所有的痛苦挣扎、怯懦不安在一瞬间仿佛被某种近乎莽撞的力量冲破,消散殆尽,如同太阳猛地撕破重重的阴霾一下子冲出地平线,霎时间一切黑暗都无处遁形。

    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传来细微的震颤,蛰伏许久的疼痛兴奋叫嚣着、畅快冲刷着每一寸神经末梢,李艺率失控地眩晕着,察觉到指尖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久违的,近乎雀跃的悸动。

    具时望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

    此时空旷的医学院四楼只剩下男孩安静地坐在病房门口,沉默地等待她的回答。而她也终于有勇气直视那双黑白分明的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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