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稚嫩的竖笛声试探性地响起,打破了广场原有的喧嚣节奏。
人们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Mi Mi Fa Sol | Sol Fa Mi Re | Do Do Re Mi | Mi Re Re——’
一个穿着红色针织衫,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站在广场中央,吹奏着简单又再熟悉不过的旋律,如同一缕晨光穿越阴霾。
紧接着,低音提琴沉稳地拉动,浑厚的低音加入这场温暖的对话。而这突如其来的乐声也让不少“行人”停下脚步驻足回望,脸上浮现好奇。
戴着针织帽混在人群之中的权至龙便是冒充行人的群演之一。
在旋律即将重复之际,大提琴手从驻足的人群中走出,从容地坐下。
如同种子破土,生命勃发,丰沛的中声部旋律铺陈开来。
随后,小提琴手、中提琴手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他们自然而然地围拢,弓弦摩擦,流淌出充满希望的主题。
弦乐声部层层叠加,音浪逐渐丰盈。
如同汇入江河的溪流,在广场上空盘旋、升腾,最终化作一道看不见的纽带,将陌生人的目光悄然相连。
人群越围越多,越聚越拢。
无需多言,音乐的力量是这样直观,轻而易举地攫取了人们的心神。
当冰冷的符号化作鲜活的声音真切回荡在耳边时,权至龙只觉得此时仿佛灵魂都被凿开了一道细缝。
李艺率便是从这个时候走入人群的。
她一身简单的衬衫牛仔裤,身姿挺拔,悄然立于乐队前方。没有华丽的指挥台,没有谱架,甚至没有指挥棒,可她的动作依旧利落清晰,光芒依旧耀眼得叫权至龙心神震颤。
木管声部悄然渗入,吹奏出稳健的支撑声部。
巴松与其他木管乐器一起,为这旋律的建筑搭起了坚实的骨架,让音乐的织体愈发稠密而辉煌。
李艺率站在音浪的正中央。
她的右手稳健地划拍,左手则时而轻轻向上托起,时而手指收拢,既引导着木管声部轻盈跃出,又引导弦乐声部营造出细腻的强弱对比。
越来越多的人停下匆忙的脚步,脸上写满惊讶与好奇,继而又转变为纯粹的欣赏和对音乐深深的动容。
贝多芬从青年时代起就是席勒的崇拜者,一直渴望为《欢乐颂》谱曲,据传他早在22岁时就在笔记中提到了这个想法。
这个酝酿超过三十年的愿望,终于在他生命最后阶段创作《第九号交响曲》时,才得以实现。他将席勒的诗篇融入终章,让人声以最直接表达人类情感的形式加入庞大的管弦乐中,开创了交响乐历史的先河。
就在乐声进行到最激动人心,几乎要冲破一切桎梏的华彩乐段时,早早悄然分布在人群各处的合唱团员们开口了——
在旧废墟之上歌颂欢乐,在曾经的伤疤上起舞;从交响到人声,从颓丧到重生……
行人停下脚步驻足,孩子们睁大眼睛被家长揽在怀里、架在肩上,情侣们紧握着双手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
有人攀爬上路灯张望,有人兴奋地摇着同伴的手,有人举起相机记录这难忘的一刻……但更多的人则是被这音乐深深感染,自发地跟着合唱起来——
从零星到汇聚,从微弱到响亮,最终集成一股排山倒海的声浪。
不同年龄、不同背景的人们,在此刻被同一段旋律联结,抛却了一切形式上的束缚,脸上洋溢着同样激动和纯粹的笑容,嘴里唱着“消除一切分歧、四海之内皆成兄弟”这样伟大的颂词。
权至龙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宏大的,充满神性光辉的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他,这一刻任何能用来形容的词汇都显得那样苍白。
这是贝多芬送给全人类的礼物,也是李艺率……送给他的礼物。
只要一想到这个瞬间,这份跨越两个世纪的慰藉由她亲手唤醒,他的眼眶和喉咙便不受控制地发热。
那些恶意的揣测和调侃,不堪入目的诅咒和谩骂,深夜独自咀嚼的痛苦和积压在心底的阴霾,在这样一个人类群星闪耀的时刻,变得那样渺小,那样微不足道……最终也如同尘埃般被眼前音浪席卷而去。
如同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阴霾,直抵心魂深处。
那些阴郁的,苦闷的,久久难以排解的痛苦在此时宏大的共振中一点一点融化碎裂,最终消融殆尽。仿佛是终于找到了救赎和解脱,他也终于在此刻跟着周围的人,有些生涩地融入声势浩大的合唱中。
辉煌的乐章落下,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如同潮水一般席卷了波茨坦广场。
权至龙身边的老人和年轻人热情地与他拥抱握手,揽着他的肩膀对他露出亲切友好的微笑。
明明是素未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