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李相夷眼睁开一条缝,还不太适应展中光线,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隐隐约约,像是在一片雾霭之中。他头痛欲裂,周遭什么也看不清,模糊一片,他仿佛与外界隔绝了,他成了一座孤岛。

    在这个寂寥的空间中,他只有他自己。他身上的感觉被无限放大,痛楚排山倒海般袭来,一潮高过一潮。

    当他沉浸在这苦海无边时,“叭嗒”,一滴水滴在他手心,把他从那幻境中拉出,那水珠还带着她余温,在他手心慢慢干涸,留下凉丝丝的水迹。

    眼泪一滴一滴,没完没了的砸下,砸地李相夷晕头转向,忽而生出一股子罪恶感,他只能看清流泪的是个穿石青色衣裙的乌发女子,纤腰弱质,身形跟她真像。

    不,不,应当不是她,她向来爱穿紫衣,那么沉闷的颜色她向来不喜欢的,何况她如今在闭关,李相夷想。

    走之前,我该去看看她的,我该多亲亲她,抱抱她的,我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又一滴泪落在他身上,打断了他的思绪,李相夷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水做的,这眼泪怎么这么多,一会儿不是要把这房子淹了。

    也不知道我死了,她会不会难过?会不会这般哭?会不会受人欺侮?我还没把她的剑术教到和我一般呢。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得护着她,我得去看看她,我得回去找她。

    他的执念,是她。

    他一下子起身,却牵动伤口,眼中金星直冒,猛地向下坠去。

    “相夷”,那女子出声,极快起身,接住下落的他。

    他坠入了一个盈着馨香的怀抱。

    是她,真好。是她,就好。

    李相夷感觉自己如同人鸢子般飞在云端,周围虚虚浮浮,一点也不真实。

    他晕倒的那一刻,心里无比地安稳,他睡在他的桃源旁,去他的责任,去他的道义,他就只是个争缠头的五陵少年郎。

    山似月,月如卿,光华共温余。

    …

    李相夷枯坐在蒲团上,听着无了和尚的絮絮叨叨。一头高束的马尾散下,披散在肩上,显出几分颓废。

    旁边坐着一位女子,明艳文秀,眼珠如点漆,双眸像闪星子,可双眼红肿,眼下一片青黑。穿一身银白劲装,腰封靠上,更显出纤细腰身,看似柔弱无骨,其中又带着柳条般的韧。

    没错,那星眼竹腰的女子正是阿紫。

    她看不惯李相夷那副不把自己命当回事的样子,伸手去拍他,却被他捉住手,包入掌心之中。

    无了大师把动作尽收眼底,闭了闭眼,念了声佛号。

    一见无了大师停口,阿紫老早便想骂他,到现在也是憋了好久。

    “李相夷,你东海之战,你厉害,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我在你也犯不上受这苦,你是不是傻?我在旁边怎样也可以给你多几分胜算”

    不为别的,因为有私心,因为这次敌人难缠,因为怕牵连你,因为希望即使没有了我,你也能好好活着。

    “好,不气了啊,我这不是好好在你面前吗。”他哄着她,她渐渐不做声,只扁着嘴闷头生气。

    “阿紫,走啦,唉,到底我无颜再见旧人。”他隐瞒了自己回过四顾门的事。她察觉到他的失落,拉着他的手,垂着眼,两人十指紧扣,她想告诉他:“别难过,我在,我永远陪你。”

    “唉,这禅语不错,一念心清静,处处莲花开。”他笑,“和尚,烦你替我打个诳语。”他拱拱拳,讨好的笑,“就说李相夷已经死了,现在这世上只有李莲花”。

    “漫揾英雄泪,相逢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阿紫勾唇笑笑,“这和你可真像。”挥了挥手,“ 走吧”。

    “唉唉唉”和尚拦住二人,漆施主莫不打算劝一劝李施主,也好找一找这救命良方。”

    阿紫拍开他的手:“相夷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他心中认定了的,谁也改不了。何况这天下事用毒宗师是我,天下医术极高便是和尚你,我们二人联手,也只是暂且压制了它,我们都束手无策,还拉那些庸医做什么?

    两人手拉手走向寺外。

    从此李相夷走向了凡尘。李莲花成了众生。

    “这几天你怎么不穿喜欢的紫色了?”

    “那颜色太艳,我怕那些神佛瞧了生气,不肯尽心保佑你了 ,怎么办?”

    我从不信那些东西,可我不敢拿你犯险,我怕你受到一丝一毫伤害。阿紫将这话藏在心里,李莲花明白的。这些她不必说出,他们都是对方视若珍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