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心路历程?”孔苏刚从仓库出来,手里晃着一管透明液体。
“我注意到,一分钟前,航向还是域外,现在目的地已经变更为厄洛斯。”
“你一个机器人,打听这么多干嘛?”他从座椅侧边的储藏仓中取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熟练地拔掉封针,将稳定剂注入静脉。
冰冷的药水顺着血管流动,神经仿佛被水流冲洗过,孔苏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睡眠舱前,确认里面的人睡得很熟后,才转身回到驾驶位。
从荧惑到塞壬,他们用了整整七天,而塞壬离厄洛斯更远,穿越的星域也更复杂,他打开星图,目光落在那条直指厄洛斯的跃迁路径上,对弧矢说:“锁定厄洛斯的轨道,跃迁间隔压缩至最低安全阈值以下。”
弧矢立刻发出警告音:警告,连续跃迁将对驾驶员造成不可逆神经损伤。”
如果说跃迁是组成人的原子重组的过程,那么连续跃迁就像反复将尘埃吹散又强行聚拢,每一次都在原本脆弱的结构上增加一道裂痕。
失去意识之后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但偏偏每次跃迁后,飞船都需要立刻校准航线,所以驾驶员必须保持清醒状态。
“怕什么?”孔苏说,“我可是生命基地打造的人类生理极限顶峰,这个纪录就该让我来打破。”
“看来您已经认同这个观点。”弧矢平静道,“几年前我曾提出来,但当时您否决了,理由是,我的主人没有前往卡奥斯的理由。”
它顿了顿:“现在,您所认可的理由,是王子殿下吗?”
药效正好开始发挥作用,那种清醒感像锋利的刀,让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
“不全是。”孔苏说,“你不觉得,皇帝、我、拜伦,像精心设计过的阶梯吗?”
“在我看来,您虽然心灵钝化至极,却能在社会结构中游刃有余,而且──”
孔苏坐得更靠后,立刻打断他:“别废话,开始吧。”
......
起初是水声,仿佛在深渊中流淌,他的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某个巨大的、看不见边界的空间。
这里没有光,没有温度,甚至没有方位的概念。
然后,他听见了“它”的声音,这不是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语言,这些声音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心灵深处震荡。
“归来……归来……归来……”
艾瑟试图呼喊,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他感到体内有某种力量在躁动,像是被不可抗拒的共鸣激活了,正在缓缓苏醒。
梦境深处,高塔倒悬,海水逆流,天地颠倒。
无数眼睛从虚空中睁开,冷冷地注视着他,它们无悲无喜,冷漠得宛如神明,俯瞰着渺小而无助的众生。
在那一刻,艾瑟突然意识到,这个梦不是幻象,是某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在呼唤他。
“它们”。
在黑暗的深渊彼岸,于永恒静默中等待着他的回应。
而他,正在朝“它们”靠近。
他睁不开眼,却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透明的触须穿越空间,缓缓探向他,它们没有实体,却冷得刺骨,正试图探入他的意识,触碰他心灵的最深处。
“回来吧。”
下一刻,他猛然坠入深渊之中。
一口气还没缓过来,艾瑟猛地坐起,额头已经被冷汗打湿,眼前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他的眼神还未聚焦,就先撞进了一双蓝色的眼睛里。
“做噩梦了吗?怎么还在说梦话。”孔苏一边说,一边伸手将贴在他额头上的几缕湿发轻轻拨开。
艾瑟还没从那场梦中挣脱出来,眼神有些茫然,他在发抖,仿佛刚从寒冷的深海中打捞上来,浑身都是凉的。
孔苏又叫了一声:“怎么了,小燕?”
他握紧那只发抖的手,“告诉我。”
“有人在找我。”艾瑟低声呢喃,说完这句,他猛地抓紧孔苏,“……它们知道我是谁。”
孔苏将他揽入怀中,手轻柔地覆在他的后脑勺上,有节奏地轻轻顺着毛。
“你现在很安全。”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些,“别怕,我就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艾瑟才回过神来,身体渐渐恢复了温度,嘴唇抖了很久,才缓缓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们是不是已经到厄洛斯了。”
孔苏松开他,“对,我们刚进厄洛斯的轨道,要不要出来看看?”
舷窗外,暗红的星体悄无声息地悬在宇宙之中,边缘有银蓝色的光在流动,仿佛整颗星球在缓慢地呼吸。
这是一颗被剥离了地表肌肤的星球,表面裸露着大片暗红色岩层,废墟之上,到处都是残破的采矿塔、坍塌的轨道升降梯、锈蚀的金属骨架,像一堆巨兽的骸骨,宣示着它曾经的繁荣。
高空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