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比预定的时间早了十五分钟,他推门走进病房。
护工还没来得及擦拭病人腿上的用于按摩肌肉的精油,仓促地站起身,对方只柔和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护工点点头换了个方向,挪到远处去,让他在床边坐下。
天气热,室内温度开的有些低,他看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微凉的肩颈。
那躺在床上的人脸上盖着一张透明面罩,正在做雾化,正在做雾化,雾气沾染了大半张面罩,再加上半年未修剪的刘海,几乎遮挡住那一整张脸。
他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轻拨开挡在那人面容上的头发。
雾化面罩在他光洁白皙的脸庞上留出一道浅浅的压痕,但掩盖不住他的俊美。
柔顺的黑棕色短发,垂在他因瘦而突出的颧骨上,那双薄唇没有他清醒时那么饱满湿润,带着细微的唇纹,摸上去时柔软干涩,微微弯起的唇角显得很纯净。
又笑了。
是做了什么美梦吗?
他这样猜测。
那双眼已经很久没有睁开,昏迷的头几个月,睁开的次数少之又少,属于正常的反应现象,实际上并没有视觉追踪的能力。睁时间长了,还得给他手动关上,以免造成眼睛酸涩肿胀的情况。
每次看到他有轻微的动作反应时,他都忍不住猜想,是不是苏醒的前兆。
然而实际上,是自主神经反射导致的动作也变得越来越少,他像一尊被冻住的冰雕,只能永远安静地躺在这里。
别人只能看到他越来越浅的唇色,和越来越纤瘦的身体。
咚咚咚。
秘书小曼敲了几下门,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来,双手捧着接听中的手机。
“沈总,是从多伦多打来的。”她轻声说,“之前手部受伤一直在疗养的卡斯特医生,最近回到医院工作了,他的助理说卡斯特很忙,只能腾出下周六的时间。”
沈停明闻言,立即起身接过。
“知道了,你立刻去安排机票。”
说着,他握着手机快步走到病房外,开始和对方交流病人的病情。
小曼看着他的背影舒了口气,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心情。
一开始,沈总更习惯在封闭场所(例如病房内)和医生接听电话。但后来有一位看诊的神经内科医生跟他说,不要这么做,如果被病人潜在的意识听到自己大概率无法苏醒,是很大的一种打击。
虽然听着很玄学,其实原理类似于多感觉刺激疗法,只是效果更偏负面而已。
从那以后,沈总就不再在病房接电话了,员工培训上岗前,也吩咐他们多说好话,多讲点有趣的事情。
可是病人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护工擦掉护理病人身体时抹上去的护理油,起身和小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两人交谈起来。
“沈总这段时间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护工唏嘘道,“但每次来还是像以前那样,一坐就是很久。”
“他伤心。”
小曼回答得简洁。
护工点点头说也是,他护理过很多植物人,那种没有苏醒希望的,家里人都是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看多了心里难过。
但正常人是要生活的,只能往前走。
小曼纠正他:“沈总在的时候,不要说这些话。”
护工这才想起什么,连连抱歉,又捂住嘴。
小曼提醒过后,也不多说什么。
沈停明虽然来得少,但不代表对这件事不上心,最近热火朝天的AI医生的项目,也是因为接触多了才有这个想法。
要知道像她老板这个级别的,都是难约的大忙人,但即便是从墓地回来后心情不佳工作又紧张的那段时间,第二天他还是去医院探望,给他擦了擦手才走。
小曼余光扫过床尾标注着“南维”两个字的病历卡,以及那张时时安睡的英俊面孔,默默摇了摇头。
要说起她老板和这人,并没有什么深厚的缘分,她跟在沈总身边工作好几年了,也没怎么听说过他的名字。
要不是一次突如其来的意外,她还不知道,沈总竟然能为一个没多大关系的外人做到这个地步。
说起来,都是孽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