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往他跟前跑。
小手攥住他的衣角晃了晃——是真的,不是梦!他身上的气息也和昨晚一模一样。
爸爸是开车回来的。一辆银灰色的四轮小汽车,就停在院门口,车身上落了层薄薄的雪,爸爸在城里做外贸生意,专做鞋子,开了好几个厂子,如今已是有出息的人了。我趴在车窗上看,这铁家伙比村里的拖拉机神气多了,里面的座椅软乎乎的,还带着股皮革的清香味。前面的镜子上挂着一块玉的佛,晃晃悠悠的。
第一次坐小汽车,我没一会儿就晕乎乎的,脑袋靠在玻璃上,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麻雀。爸爸见状,伸手把旁边的车窗摇下来半寸,冷风“飕飕”地钻进来,一下子吹散了晕乎劲儿。
车在蜿蜒的山路上慢慢开着,窗外的风景像画儿一样往后退。层层叠叠的山全被大雪盖着,脖子上围着爸爸新买的围巾,是毛茸茸的红色,暖得连耳朵都焐热了。他还给我和哥哥各买了新鞋,我的是带小兔子图案的棉鞋,鞋底厚厚的,踩在雪地也不冻脚。
我偷偷瞅着开车的爸爸,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动。这一切都像做梦似的——会跑的铁家伙、暖融融的红围巾、新鞋子,还有笑着说“坐稳咯”的爸爸,都让我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
车刚拐进镇子街口,就听见鼎沸的人声顺着车窗缝钻进来。爸爸把车停在后面的空地上,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色的辙印。他拉开车门时,冷风裹着炸糕的甜香扑过来,我赶紧把红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集市比往常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热闹。卖糖葫芦的小贩举着插满红果的草靶,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
穿蓝布棉袄的大娘蹲在摊前挑春联,红纸金字在雪光里格外鲜亮;
还有耍杂耍的班子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铜锣声“哐哐”地敲。
爸爸一手攥着我的手腕,一手牢牢牵着哥哥,掌心的温度透过厚厚的棉手套传过来。“跟紧了,别乱跑。”他低头叮嘱,目光在攒动的人头里扫了一圈,像是怕我们被哪个拐角冒出来的人挤散。
我仰着脖子看他,睫毛上沾着点从头顶雪檐掉下来的碎雪。
“爸爸,我们今天要买什么呀?”
他低头冲我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
“要买贴大门的春联,还要挂院里的大红灯笼。再给满满和哥哥挑些好吃的、好玩的,怎么样?”
“好耶!”
先去的百货商场里更是人挤人。货架上的货品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混着雪花膏和糖果的甜香。爸爸被门口卖春联的摊位勾住了脚步,蹲在那里跟摊主讨价还价。
我和哥哥对视一眼,趁他不注意,像两只脱缰的小兽往玩具区蹿。货架上摆着一排粉色的芭比娃娃,金黄的卷发披在肩上,身上的纱裙镶着亮晶晶的水钻,盒子里还藏着小裙子、小梳子,连镜子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旁边的迷你厨房更让我心跳加速—— 小铁锅、瓷碗,连擀面杖都只有手指长,仿佛能真的煮出一锅香喷喷的小米粥。
哥哥早扑到了对面的玩具柜前,眼睛瞪得溜圆。那里摆着会自己跑的小汽车,绿皮的,车头上还印着“东风”两个字,只要往后一拉再松开,就能“嗖嗖”地跑出去老远;
还有各式各样的玩具枪,黑亮亮的塑料枪身,扣动扳机时会发出“咔哒”的脆响。
我偷偷摸了摸芭比娃娃的包装盒,冰凉的塑料壳子上印着烫金的字。其实这些东西,以前跟奶奶来镇上时也远远见过——只是远远的看几眼。
正当我对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玩具挑得眼花缭乱,手指在迷你厨房的小锅上轻轻摩挲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在拥挤的人缝里一晃。
我踮起脚往那边瞧,果然是柴之珩。他正坐在商场角落的货物堆上——旁边摞着半人高的纸箱,印着“搪瓷脸盆”的字样。他微微低着头,嘴里慢慢咀嚼着什么,嘴角还沾着点白乎乎的面包屑。
手上戴着的是双黑色毛线勾的露指手套,靠近手腕的地方松松垮垮的,还有几根线头被勾了出来,垂在那里轻轻晃。他左手捏着半个冷馒头,馒头边有点发硬,右手正拿着支铅笔,在个小本子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大概是感觉到有人看他,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来时正好和我对上。他愣了一下,嘴角的面包屑还没擦,只是眨了眨眼,随后又低下头去,只是这次,手里的铅笔顿了顿,没再立刻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