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远谋。”
等卢舒抬眼去看时,却发现谢悯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叶花瓣,透明的雨水微微反光,恍如澄明稳然的心绪,少了许多稚嫩。
当下也不是任命官吏的高峰期,越浈是一个人上任的,算学博士在国子监并不是一个很高的职位,加之他虽然是东宫塞的人,但毕竟曾经年纪小,没怎么在东宫之外的场合露过面,于是乎并不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算学博士常为科举进士出身,或该院算学生结业后录用,偶有被举荐者入职,便是越浈当下这个情况。
“你就是中书舍人举荐的越浈?”
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男子正打量着越浈,他一边手拿着两本书,眸光算不上和善,语调却控制得极好,轻重分明。
中书舍人,中书令手下其二大的官职,亦是能够直接接触到皇帝的人。
越浈连忙弯腰抬手向对方行礼,神色不免看出来几分紧张。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越浈在心里暗暗地想,他一个没毕业的大学生竟然都要教书育人了,实在是有愧啊。
中年男子点点头,“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
越浈忙直起身跟上他的脚步。
“哪个浈字?”
越浈皱了下眉,差点儿顺嘴说“三点水的那个浈”,好歹是止住了,语气恭敬地道:“取自浈水的浈。”
中年男子,也就是国子监司业,闻言思索了一会儿,“浈水,可是家住浈水旁?依山傍水,取自浈水,父母告诫勿失本心,倒是难得。”
他想的是,寻常父母大多望子成龙,寒门之子亦或世家公子,从取名便能看出家中长辈的期望。若出身贫寒,则更愿孩子扬名立万获取功名,鲜少是守着一亩三分田过日子。
越浈礼貌微笑,“许是如此,我如今背井离乡,惭愧不解父母之意。”
国子监司业是国子监内唯祭酒之下的职位,梁朝以儒治国,国子监内也多是儒道优秀人才,唯二的司业更是首当其冲。
果不其然,司业皱眉,语气略有不满:“既然已经做了国子监的博士,哪怕是不能将父母接来京城,也可月月寄点书信与银钱回去,莫要让他们忧心。”
显然,作为一个标准的儒学学者,他非常反感没有孝心的人。
闻言,越浈苦笑一下,头也是更低了,“若双亲在世,我自当如此做。”
此言既出,司业也有些没反应过来,手又情不自禁摸上了胡须,“你、父母俱不在了吗?”
“回司业,正是。我幼时家乡发了大水,父母逃离未及,双双殒命,连尸首都没有踪迹。我幸得贵人相助,才得以温饱读书,许是父母亦在九泉之下保佑着我。”
越浈说这话时,语气并未抑扬顿挫,反倒是苦涩的平静,非是闻者落泪,而是内心一种难以抒发的悲苦。
片刻,司业才道:“倒是苦了你了。”
越浈知道,现在不是他抬头的好时机。
“竟是因水而亡吗?”司业喃喃道,声音不算太小,身边的越浈也能听得清晰,“你却有个‘浈’字,真是造孽了。”
越浈有点儿不明白这人的意思了,难不成要跟他搞玄学了?
“没想过改名吗?”
面对如此诚恳的发问,越浈一时有些呆愣住了,半晌,才回道:“名字乃是父母予我的留存,好坏无谓。”
司业看着越浈的脸,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只说:“跟我来吧。”
一路上,他跟越浈讲解了一遍国子监的基本格局,尤重讲了国子学与太学,并叮嘱道:“虽说你是算学博士,但既然入了国子监,也莫要落下经书文赋的学习。”
学了这么多年,越浈真是一提到“学”就头疼,当下甚至有些幻视谢悯,差点儿没给吓坏,“司业说的是。”
“你非进士出身,那四书五经可都通读过?”司业又问道,他不是教算学的人,当然也问不出算学的经典名著。
越浈悲伤难以言表,原以为出了东宫就没人问他这个事了,没想到到了一个学习氛围如此浓厚的地方,他简直能够预计日后悲苦的学习生活了。
即便这样想,他还是平静地答道:“回司业,都读过,《诗经》与《周易》学得最好,其余的略差一些。”
司业点了点头,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六子全书呢,可都看过?”
越浈咬唇,这题有点儿超纲了,还是硬着头皮答道:“只精细读过《荀子》与《文中子中说》,其余的都是听夫子略讲了一些。”
“哦?四书五经都是旁人问多了的话,我且问你,六子中最喜欢哪本?”司业轻轻扬起嘴角,连带着胡须都往上扬了扬。
越浈无声冷笑了一下,内心已经快忍不住了,也不是想骂人,只是实在气得想笑了,对面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