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杆。
一条缓缓前进的人流占据了道路中央,在他们旁边是全副武装的骑兵。灰肺区的民众们好奇地围在两侧观看,堵得水泄不通。
星奈认得那些士兵的制服——他们是宪兵。
她也好奇地凑到车窗边看: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们腰间别着火枪,以戒备之姿环绕着中间那辆形似古代罪犯押运车的装置,铁制牢笼内如待宰牲畜般蜷缩着数名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囚徒。他们纹丝不动地趴着,生死难测。
星奈喃喃道:“……卡露菈,他们是谁?”
这些犯人,是谁?
卡露菈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试图挡住她的视线,面露厌恶:“小姐,别让这些十恶不赦之徒脏了你的眼。”
周围的议论声传入车厢。
“洛兰人不是早就清剿干净了吗?这些余孽是从哪来的?”
“听说洛兰仍有一股势力潜伏在王都里等待复国的机会。”
“该死的战争,该死的教会!教皇动动嘴皮子就要侵略洛兰,功劳都是哨兵的,我们这些雾鬼只有当炮灰的份!”
“无论怎样都好,把这些洛兰人都弄干净吧,只要不打仗就行。”
“你们快看那个!那个就是洛兰人的——”
“天啊……上帝保佑……”
末尾的囚车缓缓行进到中间,盖在上面的黑布在抖动中被车轮扯掉,露出里面的内容。
星奈的瞳孔倏地缩成针尖大小。
那是一具金属甲胄。
那甲胄身高大约两米,造型流畅修长,古铜色的装甲表面蚀刻着荆棘与玫瑰缠绕的纹路,关节处扭曲纠缠的蒸汽管道还在微微喷吐着气雾,每一根骨骼都以微型的齿轮衔接,表面血迹斑驳,像是从某只怪物身上扒下的鳞片。
它以被处刑的姿势绑在十字架上,头颅低垂,明明外表狰狞不堪,却又充满了圣洁和悲悯。
那中世纪样式的骑士盔微微一动,竟然朝着星奈的方向看来。
与流转着寒冷辉光的漆黑眼瞳对视时,星奈浑身如坠冰窖。
那甲胄……是活的!
一瞬间周围如明镜止水,声潮消弭,颜色尽褪,天地间只剩下那双深渊般的眼瞳。
她的身体无法抑制地开始发抖。
……那是什么?
……那是魔鬼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露菈焦急的呼唤终于在耳边响起:“小姐!小姐!”
星奈恍然如大梦初醒,怔怔地看着前方。
宪兵们重新给牢笼盖上黑布,看样子她仅仅走神了一瞬。
“……卡露菈,那是什么?”她脸色苍白。
卡露菈颤抖着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抚地轻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我们马上回家。”
她执拗地抬起头,想要得到答案。
卡露菈低声说道:“那是机动甲胄,洛兰人亲手创造的恶魔。”
待到人流散去,轿车终于得以重新启动。
星奈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发呆。
不安感如同虫子一般缓慢覆盖全身,但那并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这具身体的。
烙印在骨髓里的恐惧在身体深处沉睡,从未消失。一旦接触到回忆的碎片,就会凶猛地卷土重来。
来到这个世界后,星奈第一次感到了焦虑。
并不是害怕这种恐惧,而是惊恐于她居然还不能完全掌控这具躯体。
夜里,她又梦见了那具甲胄。
它幽黑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体内传出机械运转的声响,关节的管道开始疯狂地涌出滚滚的蒸汽!眨眼间,它挣脱了束缚,背部的链锯剑如同光翼般展开,凛冽的剑光划过她的身体……
星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猛地坐起身来。
几乎是同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卡露菈砰地一声推开房门,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油灯的女仆。
“小姐,您没事吧?!”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三点。
卡露菈给她倒了一杯温开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抱歉……我只是做噩梦了。”
确保她并无大碍后,卡露菈才带着两个垂首不语的女仆离开。
星奈从床头柜抽屉的夹缝里摸出一个记事本,上面的字迹陌生且凌乱,可以想象写下这些字的那个人心情是何等矛盾复杂。
她轻轻摩挲着这短短的两行字。
我是谁?我是我不是洛兰
不会。回去。找到那个人回去
她难以从这梦呓般的胡言乱语分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但唯一能肯定的是,这些字迹出自真正的“星奈”。
她将本子重新藏好,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