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内,他终于等到了他的君王,问出了那句哽在心头的疑问。
“广何罪遣使刀笔吏?”
听到这话,赵彻腿一抖,差点跌坐在地。他几度张口想要辩解,最终却又闭上,眼神闪躲。在沉默中挣扎了许久,才缓缓张口,“寡人有负将军,对不住。”
什么?对不住?于广感受到在心头爬了万遍的虫蚁被火燎过,焦僵似皮屑剥落。黄泉内回荡着于广凄厉的笑声,他等到了那句话,但却愈发想不通,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站在这位君王门前,就为了得到这句不痛不痒的认错?得到了又如何?三万将士回不来了,陆北回不来了,自己的孩子们回不来,统统都回不来了!
剑光一闪,于广手上的剑压得更紧,“我有愧于夫人,有愧于于家军的每一个亡魂,有愧于孩子们,唯独!唯独不愧于你,不愧于天下,而你呢,而你呢!”杀气升腾,他的周围开始聚集恶鬼,背后黑雾笼罩,一如百花成妖时的景象。
原来好人不得好报,就会变成妖魔。所以,什么是善,世人又为什么要行善?什么是恶,妖魔就是恶吗?
眼看剑锋就要刺进赵彻的喉咙,必安赶忙上前,玉骨纤指将剑推开,诵念安息咒。彼岸花盛开,长出冰心,冰心坠地化作梵字,从于广的七窍流入,黑气缓缓散去,宝剑化为灰烬。
“将军,不值得。”谢必安张开手心将两只蝴蝶翩翩放在广肩头,一只纯白通透无暇,一只草色染兰纹,它们煽动着微弱的翅。
有人已经等了他太久。于广仿佛听到兰棘和陆北在唤他回家。
肩上那样熟悉的温度,仿佛时光重回某个明媚的下午,孩子们在院中奔跑,夫人陪她饮茶谈天,隔壁陆北的琴声时隐时现。如果要问还有什么遗憾,大概就是,那时该多为夫人蒸几笼包子,和陆北多喝几壶酒。
于广眼眶中流出两行泪,泪珠有豆大,通体鲜红,飞入我的掌中。这颗泪,格外沉重。
昨日种种皆到此休止,明日将至。
诸事了结,回到百花楼。我掂量手中眼泪,一颗比一颗沉重,若非亲身经历,实难想象背后因果缘由,我大概懂得了为什么无救游荡三界收集回的上万颗眼泪救不了百花楼,因为它们无背负。
众生皆苦,黄泉难渡。
无救将酒壶提在高出,成汩的百花蜜酿如泉水飞涌,他张开口任由酒水酣畅入喉,喝到神色游离,他将我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中,数了又数,四颗,还是只有四颗而已,再望这楼的半边已逐渐碎裂,已不是能抓个精怪修修补补的程度。
“趁还有机会,多饮几杯,往后我不在了这酒也得跟着失传,”我拂袖,无救壶中的酒再度斟满。等我消逝殆尽,不知道他会不会偶尔想起百花蜜酿。
听到我的话,他手中的壶抖了,酒一歪,溅湿黑袍。目光相对,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他眼竟有些红。无救,你多少有些不舍得这样的美酒,对吗。
放下酒壶,似是无心再喝,他另起话道:“听哥哥说那日是你救了我。”
那日?我脑中突然浮现那个吻,他唇角的温度,胸口的起伏,都无比清晰。
“你为何这个表情?”他贴近我。
我慌张的摇摇头,“没有什么,就是,觉着热”。
“啊?”范无救瞪大眼睛,一只鬼说地府热,真是闻所未闻。我看着他,初见时的冰冷荡然无存,眉眼舒展的刚刚好,我开始觉得有人陪伴是很好的事,开始期待他每天拎着各色小鬼出现在我的门前。
陆北说,即使他每次都戏弄你,但你依旧期盼他的出现,那就是喜欢。
我偶尔也很想问问他,那日吻我的时候,可有半分清醒。可是转念一想又作罢,自己再过不久便会烟消云散,不知答案是好事,没有眷恋便没有失落。
“我定会帮你找到七颗眼泪”,他摸摸我的头,像关爱一只离家的狸猫,冰冷的手指轻柔,“你还没等到你要等的人,不要轻易就离开。”
黑无常原来也会有温柔的时候。
“我知道等不到了,”或许在我打盹的一刻钟,他便已路过了门前的桥,“按照人间的寿数,若是有缘,我们早该相见,你也不用再去费心收集眼泪,任由楼塌吧。”
“没有他你便连自己也放弃了?”无救重拾酒壶,猛灌一口,呛得自己涕泪横飞。
我指尖沾走黑无常脸上和着酒的泪,“无救,我不放弃又如何,这是天意。”
倔强如他,自不愿听。他将我的手从脸颊挪到自己胸口,呼吸沉沉,轮廓起伏,“我偏不信,我来替你打破这宿命!”
屋内昏黄的灯光好似人间的夕阳,黄泉路上的风在某个瞬间站定,屋外凋敝破落的墙垣上偷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