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停了一会,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重新爬了上去。顶上象征出口的木板被轻巧地阖上了,然后是细碎的落锁声。
门被锁上了。
室内陷入寂静,金胜昔听见一阵摩擦声,离她最近的那个人影动了。凌霜见状,拼命挣扎着要挪去她身旁。
“滚开!”她恶狠狠地怒吼,声音在寂静中炸响,不少人都回头看着她。她腿多半被打折了,又在地上拖行了一阵,一动就钻心的疼,四肢又被捆起来,行动能力大大受损,折腾了半天,也没能够挪过来。
金胜昔屏住呼吸,眼睁睁地看着那人走到她身后,又蹲下身。
然后开始解她身上的绳结。
金胜昔拼命扭头,这才看清了那人的面容。满脸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凌乱而随意地盘起来,是个老妇。她轻声道,声音还有些颤巍巍:“姑娘啊,先别动,这绑得太死。”
她手指不小心碰上了金胜昔的手腕,指腹粗粝的触感令金胜昔不由得打了个颤。
怎么回事?这帮人都是平民吗?
起先她只是以为是一帮不要命的悍匪,买通了城门口的守卫兵,大摇大摆地绑那些看着有钱的行商打劫。
可按这情形,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广陵城是淮州叫的出名的大城,这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叫这些人如此猖狂地横行霸道,连平民堆里的老妇都不放过?
她沉默地思忖着。那阿婆忽然伸长了脖子轻唤:“老头子,把上次放你那的剪刀拿出来用用。”
又一个人影动了,看人形是个有些干瘪的老头。他在身下扒拉了半天,才翻出把个头不大的剪刀,一摇一晃地送上前了:“当心着用,上次螺丝就松了,别散架了。”他凑近看了看金胜昔,笑了:“怎么来了个这么水灵的小丫头。”
金胜昔警惕地没有说话。
有了剪刀,她身上的捆绳很快就被磨断,阿婆又用同样的方法帮凌霜解了绳子。凌霜腿断了,站不起来,被两人搀扶着靠到了墙边。
金胜昔上前,半跪在她面前:“凌霜,上来。”
凌霜被吓到了:“殿…小姐,万万不可!”
金胜昔从小就被千娇万宠长大,千金之躯怎么能背她这样的人。
金胜昔道:“没有什么不可以的。趁着天黑,我们抓紧。”她作势要帮着凌霜爬上她的背。
“哎哎哎!”阿婆吓坏了,赶忙拦住她,“姑娘不能跑!”她大概也觉察出金胜昔身份不凡,语气低微了些许:“你们是跑不脱的。何况现在还能跑去哪?”
“什么意思?”金胜昔问,“阿婆,官府的人呢?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广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婆沉默了许久,“你不是淮州人吧。”
“……嗯,我是从北来的行商。”金胜昔道。
阿婆道:“淮州早已不是原先的淮州了。”
她停了许久,似是在怀念。
“……大旱是从几年前开始,粮仓储备从今年初就开始经不住耗了。这还不算,几个月前,地动开始从南往北地蔓延,愈发频繁。大家都开始往北跑,但是很多人都跑不动啊,我们又是小地方,只能轮流派人上永济河打水,等着掉进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地裂。前阵子漕帮的人把村子洗劫一空了,是江帮主偷偷留了我们一命,勉强匀出口饭给我们吃。”
“……”金胜昔说不出话。她很想问府衙的人去哪了,又为什么不上报朝廷,出口前又觉自以为是,于是止住了话头。
难民都逃到淮州边界了,那那个人呢?
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地下的排气设施做的不差,她却忽地有些喘不上气,呼吸声愈发急促起来。
“…姑娘,姑娘?”阿婆拍了拍她,“怎么了?还好吗?是不是地底下太闷了?”
金胜昔回神,扯出一抹笑:“我没事。”
阿婆又道:“你安心现在这待着吧,目前城北这一块都是江帮主在负责,江帮主从不轻易要人性命,多半收了钱财就会放你走,到时候你就赶快往北跑,回你原来的地方吧。”
“……不,”金胜昔说,“你的话不对。倘若你们是那什么江帮主保下的人,为何又要被锁在这地牢里?你在骗我。”
“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认漕帮赏下来的这口饭的。”阿婆道。地牢里许多人未入眠,听罢将目光投来,金胜昔适应了底下昏暗的环境,辨出这些目光中带着深刻入骨的仇恨。
其中有些人不是不想动,是被打折了骨头,动不了了。
金胜昔默了默,心里不由得揣摩起江帮主这个人物。若她没猜错,大概就是她在马车上偷听到的那个江海川。看样子这人心态颇为复杂,任由着这恶霸组织在无辜地村落杀人劫掠,又由着一点心软硬吊这些余下的难民性命,结果只够养出一帮痛苦着苟活的怨魂。既不够良善,也不够狠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