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手拿起桌上的另一只酒杯给自己斟满:“梅公子倒是会找地方。这西苑僻静,连月光都比别处清冷几分。”
梅清雪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淡淡道:“世子深夜造访,总不会只是来陪我喝酒的吧?”
“是也不是。”江桦仰头饮尽杯中酒,“我也想喝闷酒,就来找你了。”
“哦?”梅清雪微微抬眸。
江桦长叹一声,欲言又止。半晌,又是一声叹息。
“……”梅清雪蹙眉,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到底要说什么?
最终,江桦只是摇了摇头,一脸高深莫测:“罢了,跟你们这些没成婚的说不清楚。”
梅清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几个大字:你是不是有病。
江桦被梅清雪的眼神看得有些讪讪,他摸了摸鼻子,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其实……我是来讨个主意的。”
梅清雪挑了挑眉:“哦?”
“十七他……最近总想着查当年的事。我怕他……”
“怕他知道太多,会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梅清雪一针见血。
江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怎么……”
“魏晨也是这么防着我的。”梅清雪冷笑一声,仰头饮尽杯中酒,“你们这些人,总喜欢替别人做决定,还美其名曰‘为他好’。”
江桦沉默片刻,突然问道:“那宗溪呢?他也替你做决定?”
梅清雪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酒杯差点脱手。他放下杯子,声音冷了几分:“世子若是来打听这些的,恕不奉陪。”
江桦歪头打量他片刻,忽地低笑出声:“你醉了。”
梅清雪确实醉了。他面色如常,眼底却已浮起一层薄雾,思绪如坠云中。他沉默不语,只定定地望着江桦,似在分辨对方话中真假。
江桦却已施施然起身,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唇角噙着促狭的笑意:“罢了,天色不早,梅公子早些歇息吧。我还得回去哄媳妇孩子呢。”
梅清雪目送江桦的身影离去。他扶着桌沿缓缓起身,却在一瞬间失了平衡,整个人向前踉跄了半步。
他向来如此。酒量极差,醉意却来得极快。方才与江桦对谈时还能强撑清明,此刻酒劲却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
他微微蹙眉,试图理清思绪。
现在……该做什么?
是了,该回去歇息。
他的面容依旧如玉,连半分醉酒的酡红都不曾浮现。步履虽缓,却端正从容,任谁也看不出这位名满京城的梅公子,此刻已然醉了七分。
梅清雪刚在桌前坐定,给自己斟了半盏清茶,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他眼皮都未抬,只将茶盏缓缓转了个方向。
宗溪携着一身戾气跨入门槛:“你为何不去赴宴?”
梅清雪慢条斯理地眨了下眼:“没去。”
“?”宗溪难以置信地绕着茶案转了一圈,“说什么醉话?不是要回乡做教书先生么?怎么倒喝起酒来了?”
“不是先生。”梅清雪认真纠正。
宗溪冷笑:“自然,你当不成魏尚书。”
梅清雪微微偏头,醉意朦胧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这人怎么总曲解他的意思?
“为何不接魏晨的位置?”宗溪双手撑在案上,整个人几乎要压过来。见他不答,又咬牙切齿地重复了一遍。
梅清雪只是垂眸抿茶。不能说,若说了缘由,宗溪定会自责的。
“好,很好。”宗溪怒极反笑,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他俯身逼近,几乎要贴上梅清雪的鼻尖,“三百里山路求学的是谁?口口声声说今日之位是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又是谁?魏晨要传位于你——尚书令!执掌六部,总领朝纲!届时胡明月、林宥之流,不过是你案前一纸文书就能处置的蝼蚁!”
梅清雪被他吼的一愣。二人虽不对付,却也没有这么急头白脸过。酒意上涌,思绪变得迟缓。
宗溪在生气。
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他嗓门太大了,好吵。
眼下唯一清晰的是:得让这个人安静下来。
宗溪揪着梅清雪的衣领,看着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微微眯起,又缓缓舒展。忽然,梅清雪仰起脸,朝他绽开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那笑意像是雪后初晴的阳光,晃得宗溪一时失神。
唇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是梅清雪的吻,带着清冽的酒香。
后来的事,梅清雪都记不真切了。只记得痛楚渐渐化作陌生的欢愉,他在浪尖沉浮,如扁舟入海。恍惚间有人掐着他的腰,将他一次次抛向云端,又接住。他坠落深渊。最后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