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月
七踏出宫门时,月色正浓。远远望见梅清雪一袭素袍立于玉阶之下,银辉洒落肩头,恍若谪仙。

    “梅公子好雅兴,来赏月啊?”谢十七此刻心情极佳。方才不仅明里暗里将谢紊骂了个痛快,又想到自己一日便解决了江桦需一月周旋的难题,连带着看这不苟言笑的梅清雪都顺眼了几分。

    谁知“赏月”二字一出,梅清雪脸色骤变,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他攥紧袖口,指节发白,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谢十七挑眉,正纳闷间,忽听远处传来银铃声。宗溪那厮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颈间长命锁叮咚作响:“哟,这不是我们梅大人吗?大半夜的,来赏月啊。”

    梅清雪脸色愈发难看,唇间似在默念什么,半晌才强自按捺道:“过几日春闱,老师命我来查看禁军布防。”他转向谢十七,生硬地转移话题,“王爷深夜入宫,可是有要事?”

    谢十七看着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忽然福至心灵。原来“赏月”二字,怕是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典故。

    他本欲驻足看戏,奈何江桦不在身侧,连个能挤眉弄眼、嗑瓜子说闲话的人都没有。奔波整日又正值长身体的永安王殿下,此刻无比懊恼自己不是根棒槌。若是个棒槌,大可叫小义往腰间一别,自己便能舒舒服服睡去,也省得听那小子整日“世子吩咐”、“世子交代”地聒噪。

    眼见宗溪已扯住梅清雪的衣袖,二人眼看就要扭作一团,谢十七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二位尽兴,本王先行一步。”

    小义小跑着跟上,嘴里仍不住念叨:“王爷,世子说过……”

    谢十七头也不回:“知道了,回府就睡。”心里却想着,等江桦回来,定要好生问问这“赏月”的典故。

    那厢宗溪拽袖子落了空,转手就揪住了梅清雪腰间玉佩的流苏穗子。

    “不就是些歌舞杂耍。”宗溪撇撇嘴,“你若不爱看,下回不带你去了便是。”

    梅清雪气得连呼吸都重了几分,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薄怒:“当初是谁说长公主与驸马争执,无处可归?我看你可怜才收留,你倒好——”他猛地扯回玉佩穗子,“竟给老子下药送去花楼!”

    向来端方自持的梅公子此刻连“老子”都骂出了口,可见气得不轻:“若非我素来不饮酒,怕是真要着了道。再醒来时,怕是连侍妾的名分都定下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宗溪,“宗枭……宗溪,做人不能这般恩将仇报。”

    宗溪闻言却笑得更欢:“梅公子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看您整日板着脸,想带您去开开眼嘛~”

    梅清雪气得指尖发颤,一把拍开宗溪不安分的手:“宗溪!你可知那日若真着了道,我这仕途前程……”

    宗溪却浑不在意地凑近,长命锁的银铃几乎要撞上梅清雪的下巴:“怕什么?大不了我娶你啊~”他眨眨眼,“反正我娘早念叨着要给我说亲。”

    这句话不知道又碰到了梅清雪的哪根麻筋,他整个人突然沉寂下来,像是连争执的力气都耗尽了:“宗溪,你是天之骄子,自然不懂……我走到今日,如履薄冰。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我没有驸马那般舌战群儒的本事,做不到当庭自辩。宗大人,行行好,就当可怜我,放我一马。成吗?”

    江桦与谢十七只道二人不合,却不知其中更深缘由。

    梅清雪寒门出身,虽拜在尚书令门下,却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的。而宗溪生来便是天潢贵胄,昭慧长公主之子,御史大夫宗启亲自举荐入仕。他坦荡承认自己文采平平,只擅拳脚,最是艳羡江桦这般能驰骋沙场的将才。

    偏生梅清雪在他眼中,是个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捅刀子的伪君子;而梅清雪最看不惯的,正是宗溪这般不知民间疾苦的纨绔。

    当年郡王府初遇,不过两日光景,二人便吵得不可开交。一个嫌对方惺惺作态,一个厌对方不知进取。

    说到底,他们厌恶的,不过是对方身上那个自己永远无法成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