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年前那场昏迷。
太医战战兢兢地说,靖王的身子早已被掏空。
可谢十七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当着谢紊的面点燃烟枪。
多称手的刀啊。
一柄注定折损的刀。
谢紊尚且不知谢十七还有精神错乱的隐疾。
若知晓……怕是更要物尽其用。
谢十七轻轻推了推江桦:“下去。”声音里带着疲惫,“压疼本王了。”
江桦却纹丝不动,反而收紧了手臂。他低头看着谢十七苍白的脸色:“我不下去。”
谢十七蹙眉,正要发怒,却见一滴温热突然落在自己脸颊上。他怔住,抬眼对上江桦通红的眼眶。
“十七……我错了。”
这声“十七”叫得谢十七心头一颤。多少年了……他多少年没听过有人这样唤他。
“我不该留那封和离书,不该不告而别。更不该……让你一个人扛着这些。”
谢十七别过脸去,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有用。”江桦固执地扳过他的脸,“太医说错了。”
谢十七一怔,抬眸看他。
“从今日起,我会盯着你吃饭、喝药、戒烟、戒酒。”江桦的指尖轻轻描摹着谢十七的眉眼,“我要你长命百岁,亲眼看着我把那些藩王一个个收拾干净。”
谢十七嗤笑一声:“你?”
“我。”江桦吻了吻他的眉心,“你不是问过吗?我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何不能反。”
谢十七瞳孔微缩。
“陛下能用你当刀,是因为你孤身一人。”江桦望进他眼底,“但现在,你还有我。”
谢十七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将脸埋进江桦肩头,许久才闷声道:“……你身上臭死了。”
江桦低笑,吻了吻他的发顶:“明日就沐浴更衣,做王爷香喷喷的世子。”
谢十七没再说话,只是任由自己陷进这个久违的怀抱。分明是五年未曾相拥的姿势,分明该觉得陌生,可他的身体却比记忆更诚实,很快便在这熟悉的温度里沉沉睡去。
窗外,雪落无声。
靖王府的雪,下了五年。
而今,江桦回来了。
雪停了。
“啧,这俩人在书房议了半个时辰的事,怎么连个响动都没有?”殷宁翘着腿坐在前厅,手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眼睛直往书房方向瞟,“该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季尤闻言抬头,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公主大婚的事宜繁杂,王爷总要和世子商议清楚。”他看了眼陆续面前厚厚一摞宣纸,眼睛一亮:“陆大人抄完了?”
陆续搁下狼毫,轻轻吹干墨迹:“嗯。”
殷宁探头一看,顿时乐了:“好家伙,说好我和季尤各抄十遍,陆大人倒替我们抄了八遍。”他伸手戳了戳那叠纸,啧啧称奇:“这字迹模仿得,连王爷都分不出来吧?”
季尤凑过去数了数,眼睛瞪得溜圆:“陆大人,您这……”
陆续面不改色地整理着纸张:“手滑,多写了几张。”
又过了一刻钟,书房门终于再次打开。
谢十七一袭青衫如竹,踏着庭前细雪缓步而出。江桦紧随其后,墨蓝长袍衬得肩宽腰窄。
廊下风起,谢十七驻足拢袖。江桦立即抖开手中大氅,动作熟稔地为那人披上。指尖不经意擦过颈侧时,谢十七忽然踮脚凑近。
“王爷说了什么?”季尤急得直拽殷宁袖子。
只见江桦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咳,眼角眉梢却染上藏不住的笑意。谢十七已转身往庭院走去,背影挺拔如竹,唯有耳尖一抹薄红泄露了天机。
“一袭青衣庭中立……”殷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摇头晃脑地吟道。
“公子抚面笑如春!”季尤接得飞快,捧着脸小声尖叫,“甜掉牙了!”
“王爷往这边来了。”陆续小声提醒。
二人慌慌张张坐回原位时,谢十七的皂靴已踏进前厅门槛。
“都抄完了?”
“抄完了!”季尤笑得见牙不见眼,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一人十遍,一字不差!”
谢十七的目光在三支狼毫笔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终是没说什么:“既抄完了,便去用膳吧。本王要去礼部。”
“世……”季尤猛地咬住舌尖,硬生生改口,“王妃也同去?”
谢十七脚步未停,唯有声音淡淡飘来:“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