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
人就这么挤在轮椅上嗑着瓜子,仰头望着屋顶那对沉默的身影。

    谢十七收回望向院中的目光,仰头饮尽壶中最后一滴酒,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真是搞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江桦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眉头微蹙:“你已经喝了两壶了。”

    谢十七眉梢一挑,从身后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壶酒,不由分说塞进江桦怀里:“那你多喝点,本王不就少喝点了?”

    江桦低头看着怀中突然多出的酒壶,又抬眼望向谢十七被酒气熏红的眼角,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怎么?”谢十七凑近几分,带着酒香的气息拂过江桦的耳畔,“连酒都不敢陪本王喝了?”

    江桦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谢十七的唇上,那抹被酒液浸润的水色让他想起某些不该回味的画面。他掩饰般地仰头灌下一口酒,却听谢十七忽然开口:“这些年,我常在这里看星星。”

    谢十七伸了个懒腰,摸出烟枪点燃:“你总说北疆的星星伸手可摘……我没去过,却总忍不住去想。”他吐出一口烟雾,“想着想着,就会想到你。”

    江桦握紧了酒壶,指节发白。

    “可想到了又有什么用呢?”谢十七偏头看向江桦,“人人都说心平能愈三千疾。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远离你……”他忽然笑了,“可我最舍不得的,也是你。”

    谢十七收回视线:“这些年,我记性总是不太好。许是日子过得太苦……”他顿了顿,“苦到连记忆都成了负担。”

    “某天夜里,我给自己定了个死期。想到终于能结束这一切,我开心得睡不着觉。”他掸了掸烟灰,“后来我便无所顾忌。杀人、夺权……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

    “直到某天,突然有人告诉我……你没死!江桦,你没死啊!”他的声音又骤然低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没死……那我在这世间的仇人就还剩一个……我便还不能死……”

    房檐上陷入长久的寂静。谢十七望着远处的灯火,低声呢喃:“江桦……承认爱一个人,不丢人的……对吧?”

    “嗯。”江桦垂眸凝视着手中的酒壶,“不丢人。”

    谢十七轻轻磕了磕烟灰:“这些年……我总在想,为什么所有人离开时,都不肯留下只言片语。”他转头看向江桦,眼中带着几分希冀,“你和他们不一样,对吗?”

    江桦喉结滚动,却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该说什么?

    说他同样曾狠心抛下谢十七,独自赴死?

    还是说那封藏在心口多年,却始终未能送出的绝笔信?

    最终,他选择了沉默。

    谢十七叹了口气,托着腮望向江桦:“你呀……”指尖轻轻点上江桦的喉结,顺着颈线缓缓下滑,“怎么就不开窍呢?”

    江桦看着谢十七越靠越近的唇,不自觉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温软触感并未降临。他睁开眼,只见谢十七手中多了一封泛黄的信笺。

    那是他藏在心口多年的绝笔。

    借着月光,谢十七轻声念道:“吾爱十七,见字如晤……”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剖开江桦最深的愧疚与思念。

    “若你展此信时,我已埋骨边关……”

    谢十七的声音越来越轻,指尖微微发颤。当念到“江氏子允,于滁州绝笔”时,一滴泪无声地砸在信纸上。

    半晌,他缓缓折起信纸,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

    江桦的辩解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吻堵了回去。谢十七的唇带着酒香和烟草的气息,凶狠地碾过他的唇瓣,像是要把这五年的思念与愤怒都倾注在这一吻中。

    半晌,谢十七才松开他,额头相抵,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

    “当年断粮断草……”他攥紧江桦的衣襟,“你手握三十七万大军,为什么不反?!”

    “谢紊要杀你!他拿边关五城换你的命!你明知道他不是先帝,你明知道他容不下你,你为什么不反!”

    “那你呢?”江桦抬眼与他对视,“你明知谢紊……”

    谢十七沉默的再次掏出烟枪点燃。

    “他发现我是把很好用的刀。”谢十七平静的阐述着,“掌大内兵权时,我是悬顶之剑;斩贪官佞臣时,又成刽子手。最妙的是……这把刀永远不会有二心。”唇角扬起讥诮的弧度,“只要陛下愿意,谢十七永远都是……”

    “孤臣。”

    那些被靖王处决的罪人,百姓不知其恶,史官不载其过。

    他们只见靖王夜半提头过市。

    朝臣不懂帝王心术,只道是奸佞当道。

    而谢十七就站在这漩涡中央,任由骂名加身。

    于是青史丹书上,千秋骂名尽归谢十七,清明盛世皆颂圣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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