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裂,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够了!”谢紊猛地拍案而起,“此事到此为止!胡明月……突发恶疾暴毙,着礼部按例厚葬。”他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宗启……念在你年迈体弱,朕不予追究。但若再有下次……”
“陛下圣明。”谢十七躬身行礼,打断了谢紊的威胁。他直起身时,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那臣弟就先告退了。”
江桦敏锐地注意到,谢紊的右手在袖中剧烈颤抖着,显然在极力压抑怒火。
走出慈宁宫时,夜风拂面。
谢十七突然在宫门前驻足,江桦疑惑望去,却见那人抬脚就踹了过来:“脚疼。”
这一脚踹得毫无预兆,江桦却条件反射般伸手接住。方才在殿上凌厉逼人的靖王,此刻眉宇间竟带着几分任性的娇气。
江桦心头一喜,连忙将人稳稳抱起。谢十七顺势环住他的脖颈,朝后方扬声道:“宗大人,今日多谢仗义执言。来日定当登门拜谢,眼下夜深露重,本王与江桦就先告辞了。”
说完他冲江桦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梅清雪难得敞开心扉,他们杵在这儿岂不是煞风景?
江桦会意,抱着谢十七转身便走。
待目送二人远去,梅清雪与宗启并肩走在幽长的宫道上,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雪……”宗启开口,声音沙哑,“我这般唤你,可好?”
梅清雪脚步微顿,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轻轻颔首:“嗯。”
广袖下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白绸,那是为宗溪戴孝的痕迹。
宗启望着远处宫灯,长叹一声:“这些年,我时常回想当年之事。总想着若是那日没与昭慧争执,一同赴宴,她或许就不会……可悔着悔着,我竟开始恨自己。恨自己当年太过懦弱,未能当庭指证太后,让她逍遥至今。”
“后来我才想通。”宗启苦笑,“即便当时豁出性命又有何用?无人证,无物证,不过是多添一条冤魂罢了。”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梅清雪,“两条都是死路,我却一直在后悔没选另一条。”
梅清雪也随之驻足。
“清雪,你是个好孩子。”宗启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收回,“昭慧性子是倔,但若她还在……日久天长,未必不会接纳你。当年种种,皆是阴差阳错,非你之过。”
“没有人怪你……”
“清雪,没有人怪你。”他重复道,这次加重了语气,“你只是把自己困住了。宗溪为国捐躯,是他的选择,与你无关。”
梅清雪猛地闭眼,腕间白绸在风中轻轻飘动。五年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
没有人怪你。
长公主、宗溪,两条人命,还有一个生死未卜的纳兰梦。
皆因他当年的一念之差,一场情迷。
无人指责梅清雪有错。
可所有的事实都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过错。每一桩悲剧的源头,都明晃晃地指向他梅清雪。
无人说梅清雪错。
可梅清雪日夜都在审判自己。
梅清雪仰起头,任凉风拭去眼角的湿意:“大人,这些年,我总梦见与幼安诀别那夜。他说……祝我子孙满堂,愿我福禄双全,望我得偿所愿……”
一滴泪终于坠落。
“他还说……”梅清雪转向宗启,眼中泪光潋滟,“今夜你我为夫妻。”他的声音突然哽咽,“可既是夫妻,他为何还要祝我……子孙满堂?”
为何?
我们不是两情相悦吗?
你为何要祝我子孙满堂?
我宁愿你咒我孤独终老。
为你守着这荒冢青灯。
冠一世宗溪未亡人之名。
也不愿你临走之时,还要笑着祝我另觅良缘。
宗启望着眼前这个被愧疚折磨多年的年轻人,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想起当年那个在尚书省意气风发的梅清雪,如今却只剩下一具被自责掏空的躯壳。
“傻孩子……”宗启长叹一声,“幼安那孩子,是怕你为他守一辈子啊。”
梅清雪浑身一僵,腕间的白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祝你的每句话,都是在放你自由。”宗启抬手,轻轻拭去梅清雪脸上的泪痕,“那孩子最是通透,他比谁都清楚,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往前走。”
宫墙转角处,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宗启抬手接住,枯叶在他掌心碎成齑粉。
“你看,这世间万事,终有定数。”他摊开手掌,任碎叶随风飘散,“幼安用他的方式护着你,你又何必……非要辜负他这番心意?该放下了,清雪。幼安若在天有灵,最不愿见的,就是你这样折磨自己。”
梅清雪突然跪倒在地,五年来的第一声痛哭终于冲破喉间。那根束了五年的白绸,在月光下无声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