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殷宁弹了下他的脑门,“王爷说‘看好’,又没说‘关起来’。”他眯起狐狸似的眼睛,压低声音道:“再说了……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季尤眼睛一亮,立刻乖觉地缩了缩脖子,任由殷宁拎着自己跃上屋脊。
两人抄近路赶到兵部门口时,正看见谢十七的马车停在侧门。殷宁拽着季尤躲进对面茶楼,要了间临窗的雅座。
“殷宁,你看!”季尤突然压低声音,指着窗外。
长街上,林宥一身靛蓝官服,胡明月落后半步。两人在兵部门口略作停顿,似在低声交谈。
而谢十七正巧走下马车。
“他们在说什么?”季尤急得直扯殷宁的袖子。
殷宁眯起眼,竖起食指抵在唇前,作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季尤立刻屏住呼吸,眼巴巴等着他的下文。
“他们在说……”殷宁转头对上季尤写满期待的眼睛,莞尔一笑,“太远了,听不见。”
“……”季尤气得抄起茶盏就要砸,被殷宁轻巧地截住手腕。
“小兔崽子,长本事了。”
这一声没压住音量,长街上的陆续似有所感,敏锐的抬头望向茶楼窗口。
季尤的茶盏还举在半空,殷宁的手指僵在季尤腕间。
六目相对。
沉默震耳欲聋。
陆续眉头拧成结:你们怎么来了?
季尤反应最快,抬手便指向殷宁:他非要来!
殷宁触电般松手,疯狂摆手:不是我!真不是我!
季尤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个来回,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哦~你俩……
殷宁一个巴掌拍在季尤后脑勺,少年“嗷”地一声蹲了下去。
“陆大人这是看什么呢?”胡明月顺着陆续的目光望去,茶楼窗口只剩微微晃动的竹帘。
陆续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无事。”
“陆大人倒是深得王爷信任,能时时伴其左右。只是听闻世子近日回京,怎么不见他与王爷同进同出?”林宥笑道。
谢十七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表情分明在说:关你屁事。
五年前那场争执后,他与乔照野之间便横亘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血脉至亲,如今站在朝堂对面,连眼神都吝于给予。
形同陌路。
当年他绕路乔家时,才真正明白乔照野的过往。月贵妃是乔照野在这世上唯一的温暖,他们的母亲在生乔照野时血崩去世,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很快填满了正室的空缺,是年仅十二岁的乔绾一手将弟弟拉扯大。
可后来乔绾入宫时,乔照野不过七岁稚龄。
他不懂什么情爱缠绵,不懂什么家族利益,只知道最疼他的姐姐,为个陌生男人抛下了他。
就像现在的谢十七对江桦。
明知他身不由己,明知他别无选择。
理智告诉他身不由己,情感却叫嚣着刻骨恨意。
这恨意像一层坚硬的壳,内里包裹着的,是滚烫的、无处安放的爱。
所以乔照野易容成了林宥。
他来找姐姐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牵挂——谢十七。
可谢十七终究不是乔绾。
他只是一个承载着过往的外甥。
他继承了她的眉眼,却继承不了那份姐弟情深。
就像月贵妃当年被乔家送进宫闱。
如今她的儿子,在亲弟弟的天平上,同样轻如鸿毛。
当年的乔绾比不过家族前程。
如今的谢十七,同样比不过乔照野心中的筹谋。
谢十七从腰间抽出那杆紫金烟枪,慢条斯理地填着烟丝。
众人屏息等着。直到他深深吸了一口,仰头吐出个浑圆的烟圈。那烟雾盘旋着升向碧空,谢十七仰头笑了声:“真行。”
也不知是在说这烟丝够劲,还是在说眼前人够胆。
林宥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十七懒洋洋地倚上马车厢壁,烟枪在指尖转了个圈,朝陆续的方向点了点。
陆续会意,从袖中取出那支仿制的箭羽。
谢十七又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唯有那双眸子穿透烟幕,死死锁住林宥。
“王爷这是何意?”林宥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谢十七缓缓吐出一缕青烟:“这纹样……”烟枪轻轻敲在箭羽上,“林大人当真不识?”
林宥唇角微扬,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谢十七凤眸微眯,烟枪在指尖轻轻转动,静候他的回应。
却见林宥优雅地退后半步:“王爷还是把烟灭了吧,呛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