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辛
抖的手摸向腰间烟袋,却只摸到空荡荡的锦囊。这才想起,前日救落水孩童时,珍藏的烟叶早已浸透江水。

    他慢慢弓下脊背,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片刻后,又挺直腰板:“他们要骂便由他们骂去。现在当务之急是湖州平安。持我令牌去开粮仓,即刻送往湖州。”

    陆续欲言又止:“王爷,要不还是……请示朝廷?”

    再开粮仓,不知又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谢十七摇头:“湖州百姓等不得。”他疲惫地摆手,“去吧。”

    陆续临走时,与殷宁交换了个眼色。

    谢十七枯坐良久,抬眼见殷宁仍在:“你怎么不去?”

    殷宁拖了把椅子坐下:“王爷此刻,不该彻查谣言来源吗?”

    谢十七像是听见什么笑话,低笑出声。笑够了,他才淡淡道:“查清了又如何?百姓既然信了,便说明他们本就不在乎真相。”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烟袋,“乱世之中,能有个天潢贵胄供他们泄愤,也是好事。”

    那一夜,书房烛火未熄。

    谢十七独坐至天明,始终想不明白。

    人心,当真能愚昧至此?

    为官者当如何?

    为君者又当如何?

    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秋否厌曾教导:“为君者,当知民心似水。”

    可如今这水,为何浑浊至此,险些要将他淹没。

    他倾尽所有救治的百姓,转眼就能对他口诛笔伐;他亲手斩杀的贪官,反倒成了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

    究竟是他们愚昧……

    还是他太天真?

    谢十七闭目沉思。

    不,不是百姓愚昧。

    是这世道,早已将人心磨成了刀。

    饥肠辘辘的灾民哪管什么真相?他们只记得是谁在施粥时少给了一勺,却记不住是谁开仓放了粮。濒死的百姓需要仇恨来支撑着活下去,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他们只要活下去。

    谢十七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原来如此。

    不是人心向恶,而是这乱世之中,善念早已成了最奢侈的东西。百姓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宣泄的出口。在朝不保夕的乱世里,能有个高高在上的王爷供他们唾骂,反倒成了活下去的慰藉。

    百姓骂的不是他谢十七,骂的是这吃人的世道,骂的是那些真正该骂却骂不得的人。

    不过既然要当这个出气筒,那便当到底。骂名他背了,但这粮,该放还得放。

    谢十七终于抬眼看向书房窗外。

    东方即白,晨光破晓。

    天,亮了。

    ……

    “我不知王爷那夜在书房里究竟想了什么。”陆续继续道,“人心要归于平静,总要经历千般煎熬。可当王爷再出来时,脸上已挂着往日的笑容。”

    “他照旧给百姓施粥,哪怕那些人接过粥碗时,嘴里还在骂着难听的话。”

    江桦沉默不语。他与梅清雪当年也受过这般非议,可那时毕竟还是先帝治下的太平年景。百姓们不过当个笑话,笑过了,日子照样过。

    谢十七比他苦。

    苦太多了。

    “后来王爷回京时,特意绕道桂林。”陆续苦笑,“王爷常说,若当年没去那一趟……或许就能赶得及救下秋大人了。”

    ……

    “剔骨之刑?!”谢十七拍案而起,“什么时候的事情!”

    京中侍卫跪伏在地,声音发颤:“陛下说……王爷师从秋大人,便是结党营私。御史台王大人死谏,林大人与胡大人在旁添油加醋,说王爷无诏斩官定是秋大人授意……”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这是秋大人……留给王爷的。”

    ……

    “我曾见过那封信。”陆续望向江桦,眼中隐有泪光。

    ……

    秋否厌绝笔。

    爱徒亲启:

    为师前半生,都在赴考。

    初试状元,试卷被调换;

    再试,遭人下药;

    三试方得金榜题名。

    先帝仁厚,既视我为心腹,亦将我作孤臣。

    二十一岁入仕,二十七岁收你为徒。三载春秋,虽未尽善,却也无愧。

    当年你一跪,我先惊后惧。竟真被先帝言中。一介凡夫,何以教出明君?

    幸而,你天资卓绝。

    今日之刑,实乃乔家与太后联手。即便没有你,也是迟早之事。

    我非忠君,亦非忠先帝。

    只忠这山河百姓。

    可百姓伤了你。

    为师……愧矣。

    前日你问及冠之字。

    此刻诏狱之中,隔窗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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