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若破,死的就不只是京城百姓了。”

    梅清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紧了紧腕间的白绸。

    “梅大人。”谢十七道,“宗将军的衣冠冢……”

    梅清雪身形微僵,半晌才道:“已经……都安置好了。”

    谢十七点点头,没再说话。两人沉默地站在风雪中,听着远处传来禁军操练的号子声。那声音穿过重重宫墙,显得格外遥远。

    “梅大人。”谢十七望着宫墙上飘摇的旌旗,“你我都离不了京城。”

    “嗯。”梅清雪低头看着腕间白绸,“我知道。”

    铜铃声渐渐被风雪吞没,谢十七转身走向马车,却在抬步时踉跄了一下。梅清雪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收回。

    “王爷的伤……”

    “不妨事。”谢十七摆摆手,却在扶住车辕时闷哼一声。昨夜在武库前跪的太久,膝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

    梅清雪沉默地解下自己的狐裘,轻轻搭在谢十七肩上:“北风急,保重。”

    谢十七怔了怔,没有推辞。狐裘还带着梅清雪的体温,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谢十七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梅清雪仍站在原地,素白官袍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腕间那抹白绸随风飘零。

    马车穿过长街,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有孩童指着车驾想说什么,被母亲急忙捂住了嘴。街角的茶楼里,说书人正讲到“靖王单刀赴金殿”的新篇,惊堂木拍得震天响。

    车帘微动,谢十七瞥见路旁跪着个白发老妪,正对着代州方向焚烧纸钱。灰烬被风卷起,沾在他的车辕上,像一只只灰蝴蝶。

    “王爷,前面就是武库了。”殷宁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谢十七闭了闭眼,掌心摩挲着那枚玄铁令牌。令牌边缘已经沾了血,是他方才在殿上掐破掌心留下的。

    “传令下去,让文龙卫盯紧林宥府上。”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特别是盐道那边的动静。”

    马车转过街角,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年关将至,这钟声本该是除旧迎新的吉兆,此刻听来却像丧钟。

    谢十七想起那日在千金阁闻到的旱烟味。辛辣里混着苦涩,却能让人暂时忘却烦忧。

    他将令牌收回袖中,掀开车帘:“殷宁。你带人去武库清点兵器。”

    “王爷要去何处?”

    谢十七没有回答,径自下了马车。

    千金阁的琉璃灯盏次第亮起,将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朱漆大门前车水马龙,丝竹笑语穿透风雪传来,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已暗,谢十七踩着积雪走向阁旁的烟草铺子。老掌柜正倚着门框吞云吐雾,烟锅里火星明灭,在雪地上投下一道佝偻的影子。

    “给我拿……”谢十七的目光扫过柜上陈列的烟包,檀香、云丝、金叶,琳琅满目却无从下手。

    掌柜眯着眼打量来人,笑了笑:“客官是第一次抽吧?”他取下嘴里的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可以试试这个。”

    粗糙的手指从锦盒中拈出一撮烟丝,色泽暗红如凝血,散发着辛辣的甜香。

    谢十七接过那撮烟丝,指尖捻了捻,粗糙的质感带着微微的潮气。他垂眸看着掌柜熟练地将烟丝填入黄铜烟锅,火光一闪,辛辣的烟气便升腾而起。

    “北疆来的。”掌柜将新烟杆递来,黢黑的脸上皱纹里藏着笑意,“劲儿大,但解乏。”

    谢十七接过烟杆,冰凉的铜嘴抵在唇间。他学着掌柜的样子深吸一口,顿时呛得眼眶发红,喉间火辣辣的疼。可那股热流在肺腑间炸开的瞬间,竟真将满心郁结灼穿了个窟窿。

    “客官若是心里有事……”掌柜开口,烟锅里的火光映着他浑浊的眼,“这烟啊,抽到第三口就不苦了。”

    谢十七没有答话。第二口烟气入喉,他忍住了咳嗽,任由那团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青烟缭绕间,眼角的湿意终于不必隐藏。

    “能有什么心事。”他倚着斑驳的柜台,烟杆在指间转了转,“只是想到……这漫长岁月终不得一见,难免会心酸哽咽。”

    掌柜沉默地添了撮烟丝。

    “关山难越,但飞鸟总能找到归途。老朽活了六十载,见过太多离别。有人埋在战场,有人老在床榻,可真心要见的,翻山越岭也会来寻。”他取下烟杆,在柜台边磕了磕,“倒是那些急着做决断的年轻人……”

    余烬落在雪地上,滋出一个小坑。

    “……多半会后悔。”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渐大的风雪,又往谢十七手里塞了袋烟:“先回去睡个好觉吧。明早起来,若是还想见,就备匹快马;若是放下了,这袋烟就当送别礼。”

    谢十七摩挲着烟袋,粗布表面带着掌柜掌心的温度。

    他笑了笑:“今天是除夕,掌柜还不回家吃饺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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