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与江桦,当真能走到最后吗?
这个念头刚起,心口便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疼得他弯下腰去,将脸埋进掌心。小宝焦急地蹭着他的手,柔软的毛发上沾染了些许湿意。
长公主下葬那日,秋风卷着纸钱在皇城上空盘旋,像一场迟来的雪。谢十七独自立在城墙之上,望着蜿蜒如白练的送葬队伍。
最前方两道挺拔的身影格外醒目。宗溪捧着灵位,那枚从不离身的长命锁却没了踪影。江桦扶着灵柩,褪去了官袍,一身素白丧服。
自那场平静的决裂后,江桦再没来哄过他。
谢十七也没有低头。
他们依然维持着表面的体面。江桦照例会在清晨端来温好的汤药,提醒他添衣;谢十七也会在夜深时,为晚归的江桦留一盏灯。可那些亲昵的耳语、缠绵的拥抱,都随着秋日的凉风消散了。
谢十七开始日日往秋否厌府上跑。下学后也不急着回府,偏要在光禄勋衙门枯坐到掌灯时分。其实衙门里哪有那么多公务?不过是怕回府时,撞见江桦那双疏离的眼睛。
江桦也默契地避着他。西郊大营成了最好的借口,三日里倒有两日宿在军中。
秋意渐浓,他们之间隔着近乎一个秋天的沉默。
暮色四合时,谢十七又一次登上城墙,望向西郊大营的方向。
“王爷,时辰到了。”陆续轻声提醒。
谢十七微微颔首。他总是算准了时辰,在官道上那道身影出现前,悄然离去。
长街上,谢十七看着陆续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事?”
“陛下今日下旨……”陆续咬牙,“要梅大人接任尚书令。梅大人……领旨了。”
谢十七脚步一顿,下意识望向公主府的方向,忽然轻笑:“……挺好的。”
“还有……”陆续声音更低了,“陛下说云菡郡主尚无归处,要……纳她为妃。”
谢十七揉了揉眉心。三年不鸣的约定,注定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太多人坠入深渊。
可即便他出手相救,又能如何?
这朝堂之上,谁会记得他的好?
“何时的事?”他放下手。
“半个时辰前……”陆续喉结滚动,“宗大人当庭抗旨,被陛下以‘大不敬’之罪……押入诏狱了。”
谢十七拢了拢狐裘:“去尚书府。”
他不便救,却不代表,不能借他人之手。
尚书府的书房里,梅清雪凝视着案上那道明黄圣旨,
“大人,永安王……”小厮的通报还未说完,谢十七已经掀帘而入。
梅清雪下意识要去收圣旨,却见少年亲王视若无睹地落座,两条腿随意地架在案几上:“听说梅大人私藏的蒙顶春茶,连陛下都求而不得?”
“王爷来得不……”
“宗溪入狱了。”谢十七径直打断,“谢紊要纳纳兰梦为妃。”
梅清雪垂下眼。半晌,他轻声道:“什么时候的事?”
“现在去诏狱,还能赶上送晚膳。”谢十七看了看窗外天色。
梅清雪哑着嗓音道:“王爷可知诏狱是什么地方?”
“刑部办案,难免走动。又不是没去过。”谢十七从袖中抛出一枚令牌,“给你带了光禄勋的通行令。”
令牌落在案上,梅清雪抬眸:“王爷这‘借刀杀人’使得妙。可若新晋尚书令劫了诏狱……”
“我知道啊。”谢十七晃着双腿,笑得天真烂漫,“关我屁事。”
梅清雪盯着那枚令牌看了许久,忽然低笑出声:“王爷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让我去当这个出头鸟,您坐收渔利?”
谢十七歪着头,笑得人畜无害:“梅大人这话说的,本王不过是念在往日情分……”
“情分?”梅清雪猛地抬头,“王爷与我,何来情分?”
书房内一时寂静。
谢十七慢慢收起笑容,双腿从案几上放下来:“那梅大人与宗溪呢?也没有情分了吗?”
梅清雪只是沉默。
“诏狱的刑具,梅大人想必清楚。”谢十七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宗溪那身傲骨,不知道能撑过几轮?”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对了,纳兰梦明日就要入宫。听说……谢紊今晚要在垂拱殿单独召见她。”
“砰”的一声,梅清雪手边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四溅。
谢十七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幕,缓步绕至他身后:“梅大人何必动怒?本王这不是……来送刀了吗?”
梅清雪冷笑:“王爷的刀,向来先伤执刀人。”
“错了……要杀人的从来不是我。”谢十七贴近梅清雪耳畔,“是太后杀了长公主,是谢紊要毁纳兰梦。而我……是来给你递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