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安无恙阔别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坐上了驶往云城的大货车。
他刚高考完,正要去云城赚取两个多月后开学的学费。
司机是个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在安家长辈的请求下爽快地答应了把人捎到云城。
在阳光地暴晒下,驾驶室的温度高达40°+,即使开了空调也无济于事。
安无恙注意到大叔挂在脖子上的毛巾已经被汗浸湿了,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趁绿灯还没亮起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大叔,“叔,喝点水吧。”
大叔没客气,这会儿他正口干舌燥,接过水后就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瓶,手拎起胸前的衣服反复扇动。
红灯跳动的前一秒,大叔望向副驾的安无恙,少年头发湿透,脸色惨白,但精气神还行。他安慰道:“小安啊,等上了高速,没了红绿灯,我们速度就快了。”
少年嗯了声,扭头看向窗外如织的行人和车辆心里百感交集。
他们头顶烈日,为了生活昼夜奔波,而他现在要离开学校和家庭的庇护,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红绿灯变换,发动机启动,货车咻一下扬长而去。
从烈日当空到金乌西沉晚霞满天,再到夜幕降临明月高悬,经过近十小时的长途跋涉,安无恙在凌晨两点多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洄泾村,云城的某个城乡结合部,外来务工人员占比超90%。
和司机大叔告别后,他抱着背包走进了此时阒无人声,只有蝉鸣和蛙叫的村落。
姑姑年轻时曾来过云城打工,她在这儿有熟人,在安无恙来之前就已经把住处安排好了:和别人合租一间瓦房,月租400块。
几家亲戚吵吵闹闹好几天才凑齐一直租到开学的房租。
安无恙父母早亡,自小在这些亲戚来回辗转。寄人篱下的感觉不好受,但他别无他法。
大人们明面上不会说说什么,但关起房门的争吵和抱怨太过刺耳,还有兄弟姐妹们不绝于耳的玩笑话哭闹声都让小小的安无恙感到难堪酸涩。
走之前,几家人难得凑在一起,就连在田里忙着插秧的舅舅也来了。
当时姑姑站在他面前,眼眶红润:“以后我们无恙就是大人了,出去了,离开家了,进了社会遇到什么事,多做,少抱怨——”
“你是我们安家第一个大学生,”大伯突然出声,“我们这群穷亲戚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别过脸叹气。
姑姑好像还有话要说,但被姑父拉住了。
还要人说了好多,不过当时的阳光太过毒辣,安无恙被晒得头晕目眩,只感觉太梦幻、太失真,近在耳边的话变得十分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多少燃灯续昼的夜晚,多少只能祈求长大的无力瞬间,就这样走远了,在亲人的一声声殷殷关切之语中一去不返了……他将要单枪匹马地闯入现实又荒诞的成人世界了。
高铁在不远处呼啸着穿风而过,安无恙从回忆中抽出身来。他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大表哥淘汰下来的二手手机,打开手电筒,向洄泾村77号走去。
1号,2号,3号……71号,72号,73号……通过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安无恙看见前面亮起了一个猩红的点。
经过数十小时的舟车劳顿,他实在是有点困了,就没多想,一直走到跟前他才发现77号到了
——而那个发光的点,是被点燃的烟。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带着锐气的不耐烦的目光,它出自一双黑而沉的眼,没有半点杂色。
好像被狼死死盯住一样,安无恙倏然全身紧绷,心脏狂跳不止。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生正倚靠着墙,抽烟黑T黑色短裤,眼神锋利孤寂,被手电筒照到,用没拿烟的左手遮了下眼睛。
安无恙恍了下神,如梦初醒,旋即把手电筒对准地面,低声说了句“不好意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黑暗里的蝉鸣蛙叫更加明显,好像要喊到地老天荒,一声更比一声长。
最终安无恙率先打破沉默,自我介绍道:“我叫安无恙,‘安然无恙’的那个‘安无恙’……是77号的另一位租客……”
“安……无恙……”黑暗中那人低低重复了声。
“什么?”声音太小了,他没听清。
“凉槿,凉薄的凉,木槿的槿。”他回答道。
又是一阵沉默,安无恙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境,电光火石间想到了电视里两个陌生人打招呼的话,于是学着说:“接下来几个月还请多多关照!”
声音响亮,字正腔圆,在黑暗中尤为醒耳。
糟糕,说的太大声……安无恙要被这奇怪的氛围弄得尴尬死了,没等凉槿回答就背着背包飞快跑进屋里。
大门没锁,微掩着,他推门进去又重重关上,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