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控玄机的道门高人气质也如潮水般退散,重新变回那个沉静的女演员。她转身,目光习惯性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陆骁正站在外围,手里还提着那个道具灯笼。他没有像其他演员一样立刻去休息或者喝水,而是微微蹙着眉,嘴唇无声地开合,一遍遍重复着刚才最后那句属于墨言的台词:“怨气凝而不散…生魂…非死魄…”他的神情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打磨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的重量和情绪都嚼碎了、咽下去,再重新吐出来,直到它们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灼华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在喧嚣的片场中为自己辟出一方安静的角落,全身心地投入到那个“墨言”的世界里。
这份心无旁骛的专注,这份对自身技艺近乎苛刻的研磨,像一根无形的弦,再次轻轻拨动了她沉寂的心湖。
神界生涯,力量来源于血脉、来源于神格、来源于天地法则,却唯独不曾来源于这样一点一滴、凡人般的刻苦积累。这种“笨拙”的努力,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震动。
夜色如墨,浸透了剧组下榻酒店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了遥远模糊的光斑。灼华靠坐在床头,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古籍,纸页泛黄,散发着岁月的味道。
柔和的阅读灯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室内暖气开得很足,一片温暖寂静。
忽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困惑和反复尝试的念白声,从沙发方向固执地钻入这片宁静。
“……为你,千千万万遍……”陆骁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已经练习了很久。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床的方向,只穿着简单的棉质睡衣,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些乱。
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本翻旧的剧本,旁边还放着一支录音笔。他念了一遍,停下,皱眉,摇摇头,又换了一种更低沉、更压抑的语调:“为你……千千万万遍……”还是不满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肩膀垮了下来。
灼华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无声地落在他显得有些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上。
“华华,”陆骁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灯光照亮了他眼底因疲惫而泛起的红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寻求答案的认真。他看着她,眉头紧锁,带着一种演员面对关键台词时特有的迷茫和渴望。
“这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墨言这时候该是什么感觉?是绝望?是孤注一掷?还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我总觉得我抓不到那个点……该怎么念,才能有灵魂?”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直直地望进灼华的眼底。
“为你,千千万万遍……”
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钥匙,猝不及防地、狠狠地捅进了灼华心口深处某个被万年寒冰封存的角落!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传来一阵陌生而尖锐的悸痛。
灵魂?
她曾为神界存续鏖战不休,神力挥洒如星河倾泻,麾下神将陨落如雨,她何曾问过一句“灵魂”?神魔战场上的牺牲与守护,是职责,是烙印在神骨里的本能,宏大而冰冷。
而这凡人口中一句情之所至的誓言,却裹挟着如此具体而微的疼痛、如此不顾一切的决心、如此卑微又如此磅礴的力量,重重地撞在她沉寂了十几万年的心防上!
冰层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一丝陌生的、滚烫的暖流,带着久违的酸涩,从裂缝中悄然渗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握着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白。
她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执拗的眼睛,看着他因反复练习而干燥起皮的嘴唇。沉默了几秒,她合上手中的古籍,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不必去想‘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