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梅
    青梅姓李。

    李青梅。

    他在家刚冲完澡,打开□□。

    今天写点什么诗好呢?

    他想起在精神病院门口匆匆掠过的那抹倩影——典春衫。

    倩影随风去,我心固永恒。

    他写下,用楷书发了□□书法群。

    果然,胖鸡又发了两个字:牛逼。

    李青梅笑了。

    他也有样学样,回一个:你也牛逼。

    胖鸡自从拜师玉米,书法水平大有提升,经常在群里发自己的行书。

    从某一天起胖鸡有了个习惯:写李青梅的诗。

    她想和这个男人较个高下。

    玉米成了判官,给这两人打分。

    今天是胖鸡赢了。

    春衫在屏幕前笑了。

    完胜。

    “你还要加油啊,小老弟。”

    李青梅也笑了,回一句好。

    他输得不冤。

    他在想要不要加胖鸡好友,想了想,还不是时候。

    李青梅擦着湿发的手顿了顿,屏幕上“你还要加油啊,小老弟”几个字带着点雀跃的弧度,像她本人笑起来时微微上翘的嘴角。他指尖在“添加好友”按钮上悬了三秒,终究还是按了返回。

    窗外的满月正爬过梧桐树顶,月光淌进浴室镜子里,照出他耳尖未褪的红。其实刚才写诗时,笔尖在纸上洇了个小墨点——“我心固永恒”的“固”字最后一笔,被他无意识描粗了些,像怕谁不信似的。

    书法群里突然弹出玉米的消息:“今日最佳当属胖鸡那行‘倩影随风去’,笔锋里藏着劲儿,比小李的楷书多了三分野气。”后面跟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李青梅点开胖鸡发的行书图片,墨色浓淡相宜,“倩影随风去”五个字真带了风的形态,最后那个“去”字的捺画,像极了那天典春衫转身时被风吹起的衣摆弧度。他保存图片,设成了聊天背景,又翻出自己写的那张,在“我心固永恒”下面,用铅笔轻轻补了行小字:风去,心随。

    手机震了震,是胖鸡私发的消息,就一张图——她刚写的“心随”二字,草书写得龙飞凤舞,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牙。

    李青梅对着那月牙看了半分钟,忽然想起精神病院门口那阵卷着银杏叶的风,原来有些心动,早就在笔尖和屏幕的一来一往里,悄悄长出了形状。他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了个“月”字,楷书端正,却在勾锋处藏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这次没发群里,只是存进了相册,命名为“等”。

    -

    袁定阳来武汉做项目,顺带请典春衫吃饭。他关心了一下典春衫那个堂妹,龚采奕的病情。

    袁定阳把菜单推到典春衫面前时,窗外的梧桐叶正打着旋儿落进火锅的热气里。“采奕最近怎么样?上次在伏尔黛庄园见她,眼睛亮得像揣了星星。”他往锅里下了把嫩牛肉,说话时带着心理医生特有的温和节奏。

    典春衫用漏勺捞起块鱼豆腐,忽然笑了:“你是不知道,她现在比星星还亮。刚出院就拉着清华的春叶搞《星火报》,天天在宿舍写社论,说要‘用生物共产主义给世界开药方’。”

    “躁期的创造力确实惊人。”袁定阳顿了顿,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但得留意她会不会突然跌进低谷。这种理论构建的热情,有时候是在透支情绪能量。”

    典春衫舀了勺番茄汤底,想起龚采奕发在群里的话——“我没有病,偏见才是病”。“她跟我说,每次研究到凌晨,就站在宿舍阳台看月亮,说那是‘未完成的圆满’。”她抬眼时,正撞见袁定阳镜片后了然的目光,“你说,会不会是我们把‘不同’都当成了‘病’?”

    火锅咕嘟冒泡的声响里,袁定阳忽然笑了:“上次见她妈妈,高阿姨偷偷塞给我本采奕的手稿,里面夹着片樱花标本,写着‘理想主义者的心电图,本就该忽高忽低’。”他往典春衫碗里放了颗鹌鹑蛋,“或许我们该学她,把‘病情’当成种特质——就像你写小说爱用‘月牙’,她只是爱用‘主义’罢了。”

    典春衫刚掏出手机想给袁定阳看采奕新写的社论,屏幕就弹出书法群的消息。李青梅发了张楷书:“星子坠成稿,风为理想吟。”下面跟着胖鸡的行书回复,比他的字多了三分狂气:“笔底惊雷起,纸上有新生。”

    她抬头对袁定阳晃了晃屏幕,眼里闪着光:“你看,连素不相识的人都在为她喝彩呢。”袁定阳望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锅里的番茄汤都甜了些——原来有些“病”,只是未被理解的生命力,在悄悄长出翅膀。

    袁定阳明里暗里欣赏着这个姑娘,他也慢慢确认了,这姑娘没病。

    他作为心理医生,明白得很,我们所谓各种心理疾病,归根结底都是社会生了病。

    人们都说要消灭蟑螂,而这姑娘说:应该与蟑螂共生。

    是杀伐有病,还是仁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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