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的大殿总是裹着化不开的寒气,幽绿的火光在石砖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撒了一地冷灰。
无尧坐在最高处的玄铁宝座上,玄色衣摆垂落至台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扶手刻的鬼纹。
梦苑的跪在冰凉的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能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战战兢兢道:“儿臣……儿臣知错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响,直到无尧开口,那声音裹着冰碴,一下划破了沉寂:“为何杀她?”
梦晔猛地抬头,眼眶泛红,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恨:“儿臣恨她!恨她害死了母后!”
那年他才六岁,夜里总躲在屏风后等母后。母后虽不常陪他们,可偶尔会让宫人端来热汤,坐在窗边看着他和弟弟喝汤,那点暖意是他在冷宫里唯一的光。
可梦晔出生那天,宫里乱成一团,他听见产婆说“血崩”,看见宫人端着染血的布巾跑过,从那天起,他再也没见过母后。
后来,父王要么忙于处理鬼界事务,要么整日借酒消愁,常常忽视他们兄弟俩。那些年,每次上街,看到在母亲身旁撒娇的孩子,他们都满是羡慕。
他无数次想,要是没有梦晔,母后就不会死,他也不会过得像只没人要的野鬼。这次他独自去截杀梦晔,本以为能报仇,却没想到自己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最后连鬼瘟子都搭了进去,还是父王及时赶到,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无尧皱了皱眉,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次你该看清,你们之间差得远。以后没把握,就别去招惹她。”
梦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更红。
弑母之仇,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可他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把所有不甘咽回肚子里。
无尧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没点破。要是这股恨意能让梦苑好好修炼,倒也不是坏事。他摆了摆手,声音冷了些:“行了,就当长个教训,退下吧。”
梦苑站起身,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父王,当年要是全力救母后,她是不是……是不是还有机会活下来?”
这话刚说完,无尧的目光突然射过来,像两把冰刀,刺得他瞬间闭了嘴。
无尧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此事已过多年,休要再提。”
“父王……”
“回去好好修炼。”无尧打断他,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的王子,没资格谈仇恨。退下。”
梦苑还想说什么,可看着父君冷硬的侧脸,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躬身行礼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外的风更冷,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梦苑沿着宫道往前走,一直走到一片没人的拐角,他突然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宫墙上,胸口剧烈起伏,眼里的不甘几乎要溢出来:“我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梦晔凭什么活着?凭什么母后没了?如今鬼瘟子也没了……
他蹲下身子,双手抱头,脑海中不断浮现儿时与母后相伴的温馨场景,还有鬼瘟子悉心教他习武的画面。
如今仇没得报,就连唯一一个日日陪伴他的人也没了……
就在他胸口堵得发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石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梦苑猛地抬头,看见磷火的光线下,走来一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的人,身高七尺,乌发用金冠束着,面容透着和父王有些相似的冷冽。
“二弟?”梦苑站起身。
梦昱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上前,躬身行礼:“大哥。”
“这个时候,你怎么来见父王?”梦苑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那是用来装文书的,看来是有要事禀报。
梦昱抬手把锦盒递到身侧,语气平静:“前些日子父王让我去查人间游魂作乱的事,现在已经处理完了,特来复命。”
梦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宫道上的风还在刮,两人之间的沉默像越来越厚的雾。
梦昱正准备说“大哥若没事,小弟就先去见父王了”,却听见梦苑突然开口:“二弟,你还记得梦晔吗?”
梦昱的脚步瞬间停住,眉头轻轻皱起,脸上满是疑惑:“大哥说的梦晔,是哪位?”
“三妹。”梦苑的声音低了些,目光森寒。
梦昱愣了愣,才慢慢想起有这么个人。
当年母后去世后,梦晔就被红烛带走了。这些年,他们兄弟俩几乎没跟她见过几面,偶尔碰面也只是因为任务,谈不上熟悉。
他疑惑地看着梦苑:“大哥怎么突然想起问她?”
梦苑深吸了口气,眼里的恨意藏不住,却还是压着声音说:“我想杀她。”
“为何?”梦昱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实在不明白,大哥和三妹几乎没交集,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仇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