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燕
入目皆是诗词歌赋,继位以后,那里饱含着的更多是民生疾苦。

    可惜哪怕年少的帝王再多勤勉,也终究改变不了燕国覆灭的命运。慕容暐自觉有愧,选择以最屈辱的方式请降,只为求秦国网开一面莫要发动战争,哪怕皇族蒙尘,也要让百姓少受些苦难。

    想必人们能够理解你的,皇兄。你已经做的够多了,接下来的路,就让我替你走吧,慕容檀想着。

    扶霄,则是一个和慕容暐截然不同的君主。

    百姓口中的他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有谋略有决断,人人念着他的好,的确不失为一代明君。

    她不知道扶霄的过去,从知晓他之日起,便已是一尊被世人捏造出来的神像,他们之间的鸿沟,隔着的是国仇家恨。

    对扶霄有恨吗?她问自己。

    大抵是有的,若不是秦军的铁蹄,她现在还在燕宫里当着无忧无虑的公主。

    但他没有伤害她的亲人,世间也没有人认为他做了坏事,人人都在盛赞扶霄的所作所为,开疆拓土,带来统一和安定,于是燕国的皇室不存在,秦宫里无所适从的两人也不存在,他们像是被遗忘在命运的夹缝里,民族伤痛淹没在史书对他的溢美之词里不足挂齿。

    毕竟现在书写历史的是氐人,不是鲜卑人。

    她不禁有些怨恨,怨扶霄那无懈可击的完美外壳,怨自己无能为力的处境。她更加好奇那受万人仰视的陛下,内心究竟是何等模样。

    只是眼下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看向身后正拿起弓箭比划的慕容冲,觉得有些危险的想法还是要提早干预得好。

    “凤皇,射出的箭没有回头路,有些念头一旦产生,可要万般斟酌。”

    不知道慕容冲有没有听懂她话里的意味深长,他只是笑了笑,:“我们原先在宫里也学骑射的,阿姊。”

    “并且学得比这宫里任何一个人都定要好上许多。”

    慕容冲拉满了弓,俯身在慕容檀耳边低语:“你说我这一箭出去,能不能射的准?”

    “你想射什么?一只鸟儿,一只燕儿,还是这宫里所有燕儿的主人?”

    话音未落,慕容冲箭在弦上便一冲而出,射中那低低飞过□□院墙的燕子。

    燕子哀鸣一声旋即被慕容冲打落,慕容檀冷眼看着燕子细小的尸体,心口泛起一丝疼痛。

    “阿姊,从前我说,你未来的夫君,定是要射中那天上最大的大雁来下聘礼我们才可应允的。”

    “阿姊以后虽然不会有别的夫君了,燕子我还是会为你射的,就像我们从前打猎一样。”

    “你从燕国带不走的嫁衣,不用再绣了,这撕下来的红锦我以后日日戴在头上,谁打落这发带,谁才能迎娶阿姊。”

    “够了!”慕容檀听着他含沙射影的话就一阵恼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多想杀了他吗?如果可以,谁不想?”

    “问题是我们现在不能,他杀死我们就像射死一只燕子一样简单。”

    “一口一个从前,你还活在过去,你想过我们的未来吗?想过大家的未来吗?”

    “可是你呢?你就没有恨吗?”慕容冲将弓箭丢在地上,“你怎么就理解不了我的心情?”

    慕容冲话音未落,忽闻裂帛声惊破殿中死寂。慕容檀广袖间垂落的素纱披帛骤然断裂,金线刺绣的翟鸟竟被生生撕成两半。

    她将半幅残帛掷向炭盆,火舌瞬间吞没振翅飞鸟:“好,我现在就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步步向前,一边摘掉满头珠翠,十二支金簪次第落在青砖上,每声脆响都清脆地发出回响。

    不出一会,她周身所有饰物都一一被摘去,只剩一件干净利落的白色里衣,慕容檀反手将弟弟按在妆台前,拆了他束发的龙城红锦。菱花镜里,两袭黑发如瀑垂落交缠,仿佛回到龙城围猎时共乘一骑的光景。“慕容冲。”她将木剑交给他手上,“打赢我,从此以后你一切行动与我无关。”

    -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院落里,两人相对而立,女子手持木刀,男子拿着木剑。

    慕容冲此刻心情有些复杂,在过去无数次比试里,慕容檀总是三两招架住他破了招式,不过也只是点到为止。

    那时她还会笑着说,再过两年,自己也不再是他的敌手。

    他们很久没有再切磋了,却也没有像今天这样,真正以一种敌对的姿态对立。

    他率先提剑直冲而去,却感到力量一紧,木刀稳稳夹住了他的攻势。

    接下来的回合里慕容檀都刀刀凌厉直奔他而来,一招一式透露着肃杀之气,打得慕容冲频频心惊。

    单薄衣袍如雪翻飞,长裙未束缚住慕容檀的一招一式,反倒是慕容冲的长剑越来越不敌她诡谲多变的刀锋。

    最后,慕容檀刀柄对着他虎口重重一击,慕容冲手上卸了力,被劈得双膝跪地,武器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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