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扶霄昨日赐宴时别在她鬓边的赤金步摇,沉甸甸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深不浅的纹路,却给皮肤留下了不可逆的伤痕,就像慕容一族如渭水汤汤般消逝的荣光。
慕容冲想起那夜邺城焚天的火光,盖过了黑暗中长明不灭的宫灯。
亲信急切地带着他们来到皇宫密道口,以肉身为盾掩护他们逃离。
宫人们以自身为饵,弯了半生的脊梁骨在骇人长刀前头一次挺直了,抽干了奴骨里的血性,到最后与敌人一同倒在这皇城的烈火中。
慕容檀喜欢的小宫女,一个活泼爱笑的姑娘,穿着她的衣服,在被秦军识破后一柄短刀毫不犹豫刺下去,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更多与他们朝夕相伴的人,一起长大的人,或是从未见过的人,都和皇城一起,留在那场大火里了。
她想起变故到来前的日子里,已经知晓亡国命运的皇兄看向他们时忧郁的眼神。
那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相聚饮酒,明明宫内的月色不曾变过,推杯换盏间的美酒波光却氤氲了解不开的愁绪,一浪高过一浪,慕容暐喝醉了。
慕容檀不能为他做些什么,她只能为慕容暐斟上酒,只能在邦交的宴席上做一个体面的公主,再被当作礼物拱手献上。
“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还活着,没有什么是挺不过去的......”
只要活下去就好了吗?
皇兄,有时候活着比起死亡,来得要更残酷些。
“阿姊可知,”慕容冲忽然抓住她袖口,“他们在坊间说,皇帝仁慈,留慕容一族性命......”他的声音轻得像雪,“于是国仇家恨不存在,逆反之心不应该,他们只知道,我们应当感恩戴德。”慕容檀浑身僵住,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发疼。
车外传来金吾卫换岗的梆子声,惊起几只寒鸦,扑棱棱掠过琉璃瓦顶。
“凤皇,如今既已入宫,便与从前不同。”
慕容檀轻瞥他一眼,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只是永远不能再说。
“阿姊聪慧,我又岂会不知。”慕容冲神色恹恹,双眸里却是不灭的火光。慕容檀看着这个一起长大的弟弟,他的确有着一副天下无双的好皮囊,可性子也如同模样一般盛极。
身为皇兄最珍重的手足,凤皇从小活在亲人的宠爱和外界的赞誉中,最是要强的人如今蒙受这般屈辱,一夕之间从盛名在外的亲王变成世人唾弃的男宠,内心是何等滋味,不必言说。
慕容檀心中泛起万般苦涩,终只是化为一声长叹,抚了抚慕容冲的手背。
“你以为我不知你心有不甘?”
少年此刻却仿佛卸下坚硬外壳一般,索求性地倚靠在慕容檀肩头:“阿姊,这宫里也有桃花,就像原先家里一般,只是开得没有那般好,那般鲜艳。”
“凤皇喜欢,我们依旧折桃花枝酿酒奉茶,舞刀练剑,就像从前一样。”
就像从前一样。
“现如今只有我们在这里了。”
慕容檀转头看向窗外,绵延的宫道走得有些许漫长,天上有雪粒子簌簌落下,再旋转着消融在空气中。
“皇兄当年说,雪人化了才是春天。”慕容冲开口道,玉色指尖划过冰冷窗棂。“只是今年的冬天,未免太漫长了。”
慕容檀将腕间红锦束发带取下,缠了几圈包扎在慕容冲掌心伤口:“如今都不小了,何时再堆过雪人。”
“阿姊喜欢,我便为你做来。”
“雪人也好,铜人也罢,要什么我都为你取来,你是鲜卑的公主,不是秦宫的贱奴,你本应值得这世上最好的......”
"凤皇。"
慕容檀理应斥他说了不该有的想法,看着慕容冲泛红的双眼却一时说不出口,终是将他轻轻拥入怀中:“我们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无论如何,只要活下去,就够了......”
“我们身上,流着鲜卑慕容氏的血......”
慕容檀柔美的双眸中,蕴含着的星火与慕容冲的执着如出一辙,隐藏在翦水秋瞳之下微不可查,可一旦燃烧起来,那将势必发展为燎原之势。
马车停在殿前侧门时,慕容冲仍靠在她肩头假寐,冷汗将额发粘在苍白脸颊上。搀扶他下车的小宦官刚触到他手臂,就被慕容檀反手扣住脉门:“劳烦拿软轿来。”
沉重的朱门短暂开启又缓缓合上,只是不知下次开启,又是在何年何月。
寂静的宫城之外,是喧闹的街坊,有稚童的歌声穿过层叠宫墙:“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这一夜,未央宫的漏壶走得格外慢。当更夫敲响五更时,窗外的雪光已映得室内青白,像极了他们被押解入长安那日,朱雀门上未化的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