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为什么歪着长?” 他突然指着东边的老樟树发问。那树的树干呈诡异的九十度弯折,树洞里藏着三只刚出生的小松鼠,此刻正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偷看。“它年轻时被雷劈过,” 我随口答道,弯腰从草丛里捡起颗野栗子,抛向树洞的瞬间,三只松鼠立刻抢作一团,“现在反倒成了松鼠的幼儿园。”
他的目光在樟树上停留片刻,忽然轻笑:“你倒像在说街坊邻居的琐事。” 我回头时,正撞见他伸手去碰一片悬铃木的叶子,那叶子却像受惊的鸟似的突然飞开,在他指尖留下道浅绿的印痕。“毕竟住了这么久。” 我不在意地说着。
“你在这多长时间了?” 他的声音裹着风传来,惊飞了趴在我肩头的纺织娘。“很长很长时间了,大概得五六年了。” 我把在人间的年份说出来。
他突然停下脚步,靴底碾过块枯骨发出脆响,惊得附近的野兔窜进灌木丛。“你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林间,仿佛在寻找不存在的人烟。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灰的阴影,倒让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睛柔和了些。
“怎么会?” 我笑着吹了声口哨,声音刚落,就有只赤狐从树后窜出来,叼着颗野葡萄放在我脚边。它歪头蹭我裤腿时,尾巴尖扫过他的靴面。“这里有好多小伙伴呢,你要知道我可是守护者。” 我弯腰挠了挠赤狐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露出尖尖的犬齿。
“守护者?呵。” 他的嗤笑里裹着明显的不信。我瞥到他嘴角撇起的弧度,心里忽然有点好笑 ——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有时候,你说真话,他们反而不信。
风突然卷起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他手背上。叶尖刚触到皮肤,就有只七星瓢虫从叶底爬出来,慢悠悠地爬上他的指节。“不过,这些小动物都很亲近你啊。” 他盯着瓢虫的眼神里多了些探究,指尖明明动了动,却没舍得把它弹开。
我只是笑了笑,吹了声长长的口哨,继续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安静了许多。回头一看,他正站在株野生花椒树下,黑色风衣的下摆被带刺的枝条勾住,却丝毫没在意。
“有件事我想问你。” 他转过身,语气里的漫不经心突然消失了,连尾音都绷得笔直。阳光恰好从他肩头斜切下来,把侧脸的轮廓刻得像尊冷峻的石像。
“嗯?什么事?” 我往嘴里抛了颗刚摘的山莓,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时,注意到他喉结轻轻动了动。赤狐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正用鼻尖嗅着他风衣口袋里露出的榛子壳,尾巴尖紧张地绷成条直线。
“除了你以外,你还见过什么其他的人吗?” 他往前踏了半步,靴底碾过的碎石发出脆响,“毕竟这林子这么大。” 最后几个字说得格外慢,像是在掂量每个词的重量,目光死死锁着我的脸,连我眨眼的动作都没放过。
我突然笑出声,山莓甜得有点糊嗓子,说话带着点含糊的笑意:“呵,问人啊?” 说着伸出手,“这可得另算。”
他盯着我看,突然气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点被冒犯的愠怒:“这就要钱啊?” 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勾在花椒树上的衣角突然撕裂,发出 “刺啦” 一声轻响,倒像是他此刻隐忍的情绪。
“消息,另收钱。” 我耸了耸肩,双手抱在胸前,故意把重心放在后腿上,随时准备应对他的反应。这些年在人间摸爬滚打,早就学会了用最直白的方式保护自己 —— 能谈钱的事都不叫事。
他无奈地从皮夹里抽出张红票子,拍在我掌心:“不过,你最好认真答复。”
我接过钱,慢悠悠地开口:“除了你,也就是偶尔像你一样迷路的人,还有山下的柴夫和打猎的,” 故意顿了顿,看着他逐渐沉下去的脸色,“不过,他们不像你能走到这。别的就没有了。”
“你这也太对付了!把钱还给我。” 他伸手要把钱拿回去。
“消息我已经告诉你了,给了我的就是我的。” 我往旁边跳开半步,避开他的手。
“哼,强买强卖吗?” 他的眼神骤然变冷,像雾林深处的寒潭,突然朝我逼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伸手就去抓我的手腕,那动作带着股训练有素的凌厉。
我早有防备,腰身一拧像条滑溜的鱼,轻松避开他的钳制,从他的身前侧身而过。
他的手僵在半空,突然愣住了。原本凌厉的眼神变得有些迟疑,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瞳孔里映出我沾着草叶的裤脚,又慢慢移到我发间。
风突然变得很静,连树叶摩擦的声响都消失了。他站在原地没再动,像藏在雾里的影子,看不真切。赤狐则溜回我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