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景初孤坐马上,挺直的背像一杆清瘦的竹。
“我去会会苏日勒。”
战场上嘈杂的喊杀声充斥在耳畔,让将主的话都显得渺远。
他见将主抬了抬枪,好像想冲下矮坡,却又勒了缰绳。
他俯身拱手等着将主吩咐。
但景初头也没回,只丢下了一句:“照顾好悯之。”
话音未落,那匹乌力吉的枣红马已载着新主和她的银枪远去,留在原地的只有扬起的黄色的烟尘。
太史敬狠狠抹了把脸,把嘴边的“将主保重”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将主此去,是无奈之下的行险之举,是兔抗狮子时的殊死一搏。
她是怀着死志的。
他本应随侍将主身侧,可将主却把皇帝和悯之托付给了他。他不能走。倘若事有不协,他要保着皇帝逃走。
可那是十万人啊。
那样的茫茫人潮中,洪流若要碾碎一个人,只怕连骨殖都留不下。
他眼有点红,沙子好像迷眼睛了。
苏日勒的身边,阿勒部的头人特木其见到大局已定,谄媚地笑着恭维苏日勒,这笑容却因为脸上的一道鞭痕显得有些狰狞:“圣明无过单于!此次擒杀了那齐国的皇帝,得了齐国皇子许的土地、牛羊和奴隶,从此草原之上,哪还有人敢不服从单于的号令!”
苏日勒淡淡瞥了一眼特木其,“你什么时候也跟齐人学了这哈巴狗的样子。”
特木其笑脸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中窜出了无边羞恼与怒火,烧得他脸膛通红。
可他丝毫不敢表现出怒意,只是腰弯得愈发低了。
他怎么敢呢?他不止代表着自己,更代表着阿勒部的近万青壮。此战之后苏日勒崛起之势无法遏制,几千青壮想在屠哥人的阴影下生存,怎么能不讨好屠哥人的单于呢?
“单……单于玩笑……小人……小人……”
小人本就是您马前的一只狗啊!
理智告诉他应该要这样说。
可他的脸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火辣辣的,他竟一时开不了口。
苏日勒此时也有些后悔。他知道自己的话说重了。阿勒部算是草原上一股不弱的力量了,他不该这样羞辱阿勒部的头人的。
可除了前夜齐人夜袭,阿勒部未等单于命令擅自调兵救火的积怨之外,此时苏日勒的心情也确实有些烦躁。
他总觉得不安,好像有一闪而逝的灵光他没有抓住,而这个灵光竟是能影响战局的事。
他不断地强令自己从战事中抽离出来,想要捋清思绪,捕捉那一缕灵光,可特木其总在他耳边聒噪,令人生厌。
算了,如今的局势几乎是一边倒,齐军只有万人,如何能抵挡十倍之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苏日勒安慰自己。
十万人的辎重抬高了河床,胡人大部已下水。面临这样浩然的攻势,太史敬堪称悲壮地将所有官兵全部投入了前线,自己也身先士卒,压上了全部筹码。
陈玄感部在前线鏖战多时,终于有了生力军补充,太史敬也甚是勇猛,齐军一时振奋,再次将胡人压回了水中。
但太史敬心中悲伤已极。
就在这时,景初正带着最后一批亲卫渡河。
今晨,齐军渡河时从附近的渔民家里买下了一批小船。数目不多,是留作不时之需的。现在这批小船已经在距离战场十里之外的渌水两岸往返几次,运送了几百人马至西岸。
这是最后一批了,景初亲自摇橹,数十小舟连发,如离弦之箭。
很快到了对岸,景初一言不发,骑上马直逼苏日勒中军而去。其亲卫也只是沉默着跟随。
快一点,再快一点!
苏日勒很快发现了这一异常情况。
他心中一沉。
他终于知道方才为何惴惴不安了。对岸的齐军,只有“景”字大旗,但他压根没有在对岸齐军前线看到这个女人!
他和这个女人只交手了几次,也能看出来此女酷爱亲身冲阵!但他在前线竟然没有看见此女,难道还不足以让他警惕吗!
但这也不能怪他苏日勒。棋盘之上,向来拱卒过河,古往今来哪见过将帅亲自过河的稀奇事!
还是特木其该死,乱我思绪,叫我没发现那女人的异动!
这样想着,他又愤而抽了身边的特木其一鞭子。
此时他身边防守力量异常薄弱,大部分人都被他派去了前线。身边只有万余亲卫,俱是屠哥精锐,特木其即便迎面受了一鞭,也不敢妄动分毫。
没见这些亲卫的手都按在弯刀的刀柄上,提防着他特木其吗!
特木其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但在苏日勒跟前,面上只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