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方上网和杨树联系罢了。

    可是,章嘉敏随夫迁到遥远的小城,照顾老人和孩子,她的职业之路被迫中断了,杨树对她的未来很是担忧,丁盼兮说:“连我都知道,是中断,不是终断,等她男人身体好起来,孩子长大点,还能捡回来。”

    已是深夜,对面那栋楼很多窗口仍亮着灯。也许,许多人拼尽一生,才能换来在这里的小小立足之地。

    23岁随劳务派遣公司的大巴来北京,杨树在嘈杂破旧的临街面外贸公司上班,坐公交车经过CBD区那些华丽高楼,她总觉得那里面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尽管她也能操着一口流利英语。

    在日复一日奔波劳累的夜晚,杨树总跟自己说不喜欢大城市,哪天混不下去了,回小地方可能没这么累,可是章嘉敏离开,她感到满心孤独。她明白这孤独感既是因为知交离去,也因为物伤其类,明明很努力,生活却仍然看不到起色。

    毕业至今,杨树只攒了不到8万块钱,租房搬家花了一两万,剩下的钱连一场大病都生不起。如果不是因为心疼钱,漫画家闯门后,就连夜搬走,可能不会有后来那些破事,更不会惶恐到整夜整夜失眠。可手头就这点钱,哪里舍得。

    当初来到这座城市,所有人都说,北京是能创造奇迹的地方,杨树决心更努力一点,照着公司剧本部总监的升职路线规划自己。最开始做责编,一部剧胜利播出,能拿到还凑合的提成,当上编审副编审,就能拿年薪了,年薪之外还有项目提成。

    章嘉敏全家离开北京那天,杨树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送行。章嘉敏不是她送别的第一个朋友,刚来北京那会儿,杨树结交的第一个朋友叫玲子,两人在同一家外贸公司上班,住同一间宿舍,形影不离,无话不谈。后来杨树去杂志社工作,外贸公司效益不好,玲子也跳了槽,有次找杨树借钱,她实在交不上房租了。

    杨树也没攒下钱,只能借出1千块。第二年底,玲子被公司辞退,她向杨树道别,北京4年多,她两手空空,对未来两眼一黑,她不想再这么过下去了,永远都不想再过因为借不到钱,坐在马路牙子上痛哭的日子。

    玲子老家在山西,回到家乡后,她相亲结婚,生了女儿,娘家夫家都催她生二胎。玲子的丈夫做小生意,是小城常见的一种男人,抽烟喝酒打牌,跟店里的小姑娘眉来眼去。

    玲子在家看孩子,市面上热门不热门的霸道总裁小说和电视剧,她津津乐道。去年她信了佛,坚持吃素,每季度买些青蛙黄鳝放生。她说大师算出她是旺夫命,丈夫愿意给她花这个钱。

    杨树和玲子偶尔有联系,玲子把感恩挂在嘴边,劝杨树别把男人太当回事,钱拿回家就行,还建议杨树也信佛,信佛的人心态平和。

    心态平和是表象,杨树知道玲子是在找些方式说服她自己,不这样,她就没办法消解生活里那些不堪承受的东西。

    章嘉敏一家要过安检了,杨树亲亲章嘉敏的女儿,把她从怀里放下来,目送一家三口离开,鼻子发酸。

    一起加班的夜晚,章嘉敏说起自己经手的哪本书上了排行榜,哪本书是年度最受读者欢迎十佳,眼睛闪闪发光,她说她的目标是成为优秀的出版人,让更多人看到她精心挑选的作品。

    “想象一下,我做的书,摆上乡镇图书角,被一个中学生读到,鼓舞她,影响她,要么是陪伴哪个生活不幸的人,度过一点苦闷的时间,我都觉得我们的工作特别有意义。”章嘉敏如是说过。杨树默然往回走,当年来北京,章嘉敏想过有朝一日,会跟着丈夫去遥远的小城安居吗?

    时光一去不复返,坚持理想的人寥寥无几,章嘉敏说她不会放弃,但事到如今,杨树只盼望她丈夫早点康复,她身上的担子能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