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又是个好角色,杨树很高兴,祁宁眼中火苗明晃晃地冒出来,凑近她说:“请个假,陪我庆祝吧。晚上我们去后海,我知道有家茶楼环境特别好,他们说老板是真懂茶。”
丁盼兮跨年去无锡探班时,问过杨树打算如何处置跟他的关系,杨树当时想,祁宁不说破,她也不用说破,但现在不容她再装傻。她略作思忖,决定照直说:“我一堆事要忙,晚上得跟我男人视频。他特别喜欢《暗昼》,还说反派很出彩,要是知道是你演,他肯定会说选角绝了。”
祁宁的眼神黯淡了:“你们不是、不是……”
杨树存心笑得很幸福:“很好啊,过年在他家谈过了,我们不会分开。”
祁宁愣了一会儿神,才问:“怎样都不可能分开吗?”
杨树说:“那也不一定,他出轨,我就把他打到进医院,老死不相往来。”
祁宁问:“精神出轨还是身体出轨?”
杨树说:“在我这里没区别。”
祁宁又愣了一会儿神,想说点什么,没说出口,他很后悔曾经告诉过她那些,也后悔被她知道他试图拜过黄道婆的码头,但没有那些交心,两个人走不到这么近,他艰难地开口:“你是不是嫌我太脏?”
杨树望着他,被这张脸蛊惑的男女何其之多,她叹了一声:“你是我朋友,我对朋友的私德要求没那么高。”
祁宁凝视杨树,缓慢地眨着眼,微微侧着脸看窗外,曾经在这相同的泊车地点,与她有过近乎决裂的对谈,今时今日,他又像回到那滂沱大雨中的一天,睁大双眼,强忍住泪意。
看到祁宁这副模样,杨树的心被刺痛,她并不想在他欢天喜地拿到角色时,扬手就是一盆冰水,她敲敲车玻璃,轻笑道:“等你跟姚总正式签约,我喊上盼兮、嘉敏和朱青一起陪你庆祝吧,上次在无锡你都见过,她们三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祁宁轻微地点了点头,生怕动作一大,眼泪就当着她的面落下来。他懂了,他被归到“最好的朋友”里了,他想跟她牵手走在深夜的后海,那一天,还会来吗?
杨树说声下次见,拉开车门,走进人群里。她没有直接回公司,去旁边的商铺排队买一只冰淇淋,她想她需要缓一缓。
无锡夜谈时,丁盼兮说以为祁宁能在她异地恋最苦的时候趁虚而入,一举得手,杨树说齐大非偶,跟有些人当朋友如沐春风,当恋人只会耗费心力,但她不想把精力花在跟情绪对抗上,人生有机会搏一把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做点能让人记住你的作品?
甜品站的玻璃窗反光,照出对面的街景,有一人的车缓缓驶过黄昏。杨树接过冰淇淋,脑中浮现初相见的时候,那个鞭打一树怒雪的他。后期画面上,雪花一朵朵抱合天地,纷飞作乐,如同他缤纷的情事,她只是落在他肩头偶然的一朵。
擎着冰淇淋往公司走,杨树忽然想起何时说过祁宁能演邪恶迷人的大反派,是前年圣诞节,祁宁告知《大清行商》剧组解散,他失去了第一个男一号那天,但今天他又有了一个好角色。杨树目光扫过街头,这个城市,人们步伐匆匆,都在得到一些,失去一些,谁又能例外。
制作方选主演得让平台和招商客户都满意,可选范围很小,祁宁顶多算准二线,KR网站副总裁对姚澈的人选有些拿捏不定。姚澈拿出《北宋宫事》的粗剪素材,再拿出祁宁的代表角色,说服了副总裁,从这几个角色来看,祁宁能演好刑侦剧里心机阴沉的反派。
秦朗最爱看罪案剧,杨树找他开出片单,统统发给祁宁,让他研究变态杀人狂的演法。祁宁虽然还没正式跟姚澈签约,毅然推掉了一个这两天找上门的古装甜宠剧男一号。很多罪犯大隐于市,言行越泯然众人越变态,他得多花点时间研究他们的姿态、眼神和语调。
章嘉敏大赞祁宁推得好,她特别不喜欢甜宠的“宠”,好好一个人,为什么要被宠,还都是男人宠女人。然而几部打着甜宠旗号的剧都火了,成本小,收益高,她女儿才上一年级,班里的女同学每天都讨论剧情,还自发站在贵女的立场上,维护男尊女卑三从四德。
当年在长夜影视,主管说过,当代流行文化对人的思想影响太大,审查自有存在的意义。那时杨树认为孩子如果被影视剧洗脑,是父母失职,但章嘉敏已经很精心教育了,却架不住表现几女争一男的宫斗宅斗剧层出不穷。
章嘉敏忧心忡忡,青春期她也看过很多偶像剧,以为得到男人的垂青和爱护就意味着爱,成年后再重温,才能从中看出险恶之处。可如今女儿的同学到老师都在看,社会舆论也鼓吹“被宠爱”的观点,她教育女儿简直寡不敌众。
想扭转局面,在影视剧里展现新观念,主创人员的观念和能力缺一不可,章嘉敏很悲观,有些女制片人、女投资人、女导演都是男权社会的得益者,她们没有为女性群体发声的想法,而且女性观众也没有达成共识,有的人看任何剧都只爱磕CP,这都是现实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