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神情寡淡,看不出丝毫因死亡如此具象地逼近她而产生的恐惧。
这种近乎麻木的从容,究竟是真正的淡然,还是彻底的毫不在乎?
埃尔文面上不动,心底不禁揣测:她是不在乎吗,还是早有退路?如果那个把她看得和眼珠子一样紧的利威尔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难道她也不在乎利威尔了么。
“这座城墙真是恼人。”她开口打断埃尔文散逸的思绪,向墙壁眺望。她的目光很远,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石块,回到遥不可及的故土。
埃尔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只能见到被墙挡住一半的天和云,他总是看不清她眼中的景色,也搞不懂那无名的怀念是什么。
“我真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你眼中的景色。”埃尔文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那一定很美。”
听闻此言,青阳有些诧异地侧过头看向埃尔文。他比利威尔年长四岁,已是将近二十的青年。在这个科技与医药皆极度匮乏、人命如同草芥的世界,在这历史不长、尚算青葱的国家,‘二十岁’已然算得上是相当成熟的年纪。所以,在她眼中,利威尔和埃尔文的定位截然不同:利威尔尚有几分孩子气;而埃尔文却是可以交心的存在。
与利威尔的纯粹不同,埃尔文对外展现的形象一向是沉稳持重、深思熟虑的,唯有在提及巨人与墙外世界的话题时,才能激发出他超乎寻常的热忱与执着。正因此,青阳还不至于自恋到认为埃尔文方才那句话,是出于对她本人的某种私人情愫。
他们二人之间,与其说是单纯的友谊,不如说是在智力与信念上互相试探、追逐角力的关系,其中夹杂着几分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她隐约觉得,像埃尔文这样心思深沉的男人,往往并不偏爱同样聪慧敏锐的女人。或者说得更准确些,他们或许只是不喜欢能轻易看透他们内心的人。
别看埃尔文满口人类大义,但青阳直觉他们才是同类——同样根本不关心人类存亡与否。即使目前她还无法分辨他那份对墙外世界的执着到底怀抱着何种目的,但她知道,埃尔文并不在乎人类。
至少现在是的。
“玛丽怎么样了?”她选择转移话题。
玛丽是伊莎贝尔工作的酒馆里的姐妹,同为酒侍,玛丽一直教她怎么应付客人的调笑。被利威尔惯坏了的伊莎贝尔碰到毛手毛脚的客人总要用拳头和他们理论一番,这时候就需要玛丽出来救场。时间一长,连青阳去时也会被玛丽抱怨两句伊莎贝尔的事。
能看出埃尔文对玛丽的情愫,还是因为她有次目睹了埃尔文抱着书,专程假惺惺地去酒馆,而那天只有玛丽在——这样再明显不过的事,也只有玛丽认为这位从小玩到大的玩伴是真心实意前来照顾自己生意的。
埃尔文给玛丽的小费一向大方。
“听说奈尔最近在追求她。”埃尔文的声音平静无波。青阳闻言,忍不住侧目细细观察他的表情,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死人脸,实在瞧不出任何端倪。那些常人听闻情敌出现时,本该有的嫉妒、不甘、愤怒、乃至更为阴暗扭曲的情绪,在他脸上全然寻不到踪迹。他平静得仿佛口中的玛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平静得也仿佛全然不知,那个名叫奈尔的男人,在才干谋略上远不如他。
难道是她猜错了?
月光倾泻而下。埃尔文那头耀眼的金发在月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晕;而黑发的女人则倚靠在粗糙的树干旁,大半身形都隐匿在深沉的暗影之中,仿佛随时都会与夜色融为一体。
半晌,青阳见他依旧沉默,便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主动结束了这个略显尴尬的话题:“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令人费解的事情,可远不止这一点。”
她卸下了立体机动装置的主体部分,此刻正把玩着手中结构精密的操纵装置,月光下,黑色皮革手套与其中裸露的银色金属部件形成鲜明对比。“这东西里面的动力来源究竟是什么呢?”
“是瓦斯。”即使不明白这场对话的最终走向,埃尔文也像他们尚在“百年历史”书店中一样,从善如流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既然有瓦斯作为动力,”青阳的语速加快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为什么不能将它应用于其他的器械?既然它能驱动轴承、发射钢索,带动人体在空中高速机动,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它来推动马车?但我最惊讶的还不是这个……”
“等等等等……!!你是说!你是说!可以用瓦斯来推动马车?!那样的话……那样的话,我们岂不是就不再需要马匹了?!”一个因激动的声音骤然从头顶的树冠中传来,将沉浸在对话中的青阳与埃尔文皆吓了一跳,二人不约而同地猛然抬头望去。
那标志性的护目镜,一惊一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