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无处可依
   他几步跳下楼梯,奔出院子,顶着西北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狂奔。

    夜色漆黑,无星也无月,呼号呜咽的冷风像结了冰的尖锥不断往心里刮,他如同随风飘荡的浮萍,无处可去,无处可依,无处可栖。

    方清珏从道南跑到道北,又从道北跑回道南,越跑越冷,越跑越心寒,就像一个在极地冰川裸奔的人,再大的运动量都拯救不了极具下降的体温。

    直至他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屎,抬头看见陈婆用篱笆围出来的院子时,才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闯进了江川家的筒子楼。

    江川房间亮着灯,窗帘也拉上了,看不见屋里的人,但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的样子却立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方清珏从地上爬起来,像电线杆似的立在冷风中,一动也不动。

    阳台的灯倏然亮起,出现一个瘦小的身影。下一秒,阳台的侧门打开了,陈婆探出头来,隔着冷风和黑夜与他对上了视线。

    “我就瞧着像你。”她朝方清珏招手,“进来呀,外面多冷,别冻感冒了。”

    昏暗中,老人的轮廓被头顶的灯光勾勒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柔和。她眼里映着盈盈似火的光亮,望过来的眼神里透着说不出的关切和爱怜。

    方清珏怔了怔,然后就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迷途倦鸟,低头钻进了温暖的窝。

    一进屋,陈婆就握住了他冻到没有知觉的手,温暖在这一秒彻底具象化,融化了少年用一层又一层的坚冰树立起的高墙。

    “怎么不进来呢?”她问。

    “怕你们睡了。”他答。

    “傻孩子。”陈婆指了指头顶的灯,“亮着灯呢,肯定没睡呀。”

    江川从卧室走出来,看见他什么也没问,拿起搪瓷杯接了杯热水,递过来。

    方清珏双手捧着,搪瓷杯的杯壁滚烫得像个小火炉,热腾腾地烘着他的心。

    “吃了吗?”陈婆问。

    他立刻道:“吃了。”

    江川听罢,偏过头去笑了一声,笑完才伸过手来,拽走他肩上的书包,说:“那你等会少吃两口,多喝点汤吧。”

    方清珏这才闻到屋子里漂浮着淡淡的肉香,意识到陈婆刚做好晚饭。

    怎么每回来都蹭吃又蹭喝。

    他有点后悔进来了,心里不断埋怨自己往这跑干什么。

    陈婆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带到江川卧室的暖气片那,说:“你贴着它站一会儿就缓过来了,缓过来我们就吃饭。”

    方清珏想说我不饿,可暖气片的热意与体内的寒气一打照面,他就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江川搬了个餐椅进来,放在书桌边,把他的书包放在椅子里,然后就坐回去继续写作业。

    方清珏双手握着搪瓷杯,感受着搪瓷杯和暖气片源源不断地向体内输送着热气,也感觉身体像植被一样在渐渐复苏。

    他的大脑也渐渐解除僵化,活络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什么。

    “你都知道了?”他没什么底气地问。

    江川笔尖一顿,鲜有的没有回答。

    方清珏的心猛地一沉,震得地都在晃。他收回目光,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江川,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背上那道疤。

    西北风仍在呼号,一声比一声大,像极了失意者的哭声,也像无家可归的悲鸣。

    方清珏感觉屋子里渗进了风,那股温暖他的暖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消退。

    今年冬天真冷啊。

    他如此想着,将搪瓷杯放在暖气片上,走到餐椅前抓住书包带,准备走人。

    “你现在还羡慕他吗?”江川侧过身,面朝他仰起头,睫毛往上扬时台灯的光在眼底映出一大片亮色,似水一样,衬得眼神分外温柔。

    他眼里没有失望,没有委屈,没有埋怨,依旧干净澄澈得一眼能望到底,以至于他这样看过来的时候,方清珏竟然忘记了回答。

    江川保持着这个姿势与他对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扬了下眉梢,略显催促地“嗯?”了一声。

    方清珏攸地回过神,立马低下头错开了目光。

    “没有哪个孩子不渴望父母的爱。”他提起书包,说话的声音很轻,比起回答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哪怕这份爱有条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这么说完,江川眼里的光暗了些许,随后也垂下了眼。

    他们两个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注意一个拿着汤勺的瘦弱身影,已经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