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今生,我想先洗个澡再去见我妈。”
夏天火车上不免汗臭味,而她在北方多年,已不适应鲤城的潮湿,刚下火车身上就分泌出一层薄薄汗液。
她蹲下打开行李箱,拿出一个旅行袋,拎着它进了浴室,吴今生低头看到几条一次性内裤,替她合上箱子。
淋漓的水声将他的思绪带回多年前那个破旧狭窄的出租屋,每次她去洗澡,都会把校服挂在门口,再把洗衣机推到门背后顶着门。
苏为只冲了个凉水澡,驱散身上的汗水、腥臭,她将自己包裹在一次性浴巾里,擦干身体上的水珠。
浴室的舒适度堪比度假酒店,她赤脚走在吸水毯上,取来挂钩上的黑色文胸,调整好舒适度和形状,再一一穿上来衬衣和牛仔裤。
她先用发夹束起头发,旅行包里有化妆品,一层一层涂抹,完成了一个简洁的妆。
至此她已经能够断定房子的主人是为男性,现在流行无性别装修,也许室内空间布局、板材、线条、色彩都无法分辨出主人的性别,但浴室的细节总有露馅的地方。
男性使用吹风机的概率远远小于女性,而这间浴室没有吹风机。
她推开浴室门,客厅里,吴今生正黑皮沙发上和别人发信息,嘴里叼着一支烟。
她的成长环境封闭而迟缓,已经长成一个成熟的女人,而吴今生比她早八年进入社会,一路风霜都藏进了眼睛里。她记得那时候吴今生说不上多帅气,可他的身上有一股内在的张力。他性格里的厚重与叛逆相互拉扯,将一个完整的他割裂开来。
岁月流逝,矛盾双方终有一方下场,只剩胜利的一方,在战场上伶仃徘徊,无人喝彩。
他更清晰温和了,也更沉重压抑了。
苏为不能评判这种变化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但是,她很感谢吴今生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责任”。
吴今生发完微信,与她的视线同时落在那双湿漉漉的脚上。
吴今生下巴朝向鞋柜,“给你准备了拖鞋。”
苏为走回自己的行李箱前,重新打开它,从里面搜寻出一双柔软的人字拖。
这双拖鞋自工作起就陪伴她,这次苏为回来,扔掉了许多鞋,却没舍得扔掉它。
二百平的房子,浴室没有吹风机,别的地方一定也没有了。苏为将浴巾盖在头上,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两条线条柔美的长腿交缠在一起,愈显得臀部饱满多汁。
“吴今生,我们谈谈。”
他向前倾身,往黑瓷烟灰缸里弹烟灰,“谈什么?”
那当然是有很多可谈的。林小宏、徐丽、这些年鲤城的发展,还有他的变化,他的职业,他的近况,不谈他的,谈她的也行。
“我妈的住院费是谁出的?”
“本来我和徐丽各出一半,她机构财务出了点问题,周转不开,我先给垫着。”
“我查过我妈住的那家护理院,单人单间,条件和公寓差不多,医生学历平均海归博士或是三甲医院退下的专家,我们一位老领导去世前住的护理院和那里条件差不多,当时的价格是五万每月,鲤城应该比北京便宜,一个月三万起?”
他语气平缓,“你刚回来,见过你妈,我们给你接风洗尘了,再谈钱。”
“你可以敷衍我,我也可以打电话直接问护理院。”
“四万三,你妈发现的晚,住不了几天,没那么贵。我算她半个儿子,徐丽算她干女儿,咱们各出自己那一份。”
“行。”
苏为说完这句,还不到三秒,吴今生微信就收到了一条收款提示。
一万三千三百三十四,一分不少,干净利落。
不算多少钱,三分之一月的工资,随随便便给他转过去,连心疼都谈不上。她想到自己被吴芬的五千块压垮的那段日子,笑了笑。吴今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毕竟大家只是相伴了一年半载,彼此有所了解,比起各自摸爬滚打的岁月,那点零星时光不值一提。
就像被她四舍五入的那一分钱。
苏为在笑自己当初的天真,以为钱债难偿,如今才明白,能用钱偿还清楚的债,是最轻松的债了。
“那她去北京看病的路费、住宿费、诊疗费、靶向药的费用呢?”
“你妈这几年比较稳重,有积蓄,她跟你一样傲,不花我们的钱。”
话说白芸从西藏回来那年,自费出版了一本书,叫《朝圣之背》,苏为在网上买了两本,卖家还发错了货。那两本书有一本放在她工位,有一本在她出租屋。她偶尔加班到深夜,眼睛实在忍受不了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便翻开本书。
几千字的卷首语,至今没有看完。
同事问她怎么开始搞文艺了,她就说这是书店打折时顺手买的。
苏为走回玄关,吴今生也不知道她去干什么,他的视线跟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