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苏钰
    玉莲谷,夜凉如水,蝉鸣不绝。

    洛熙盘膝坐于房内简陋的木床上,双眼紧闭,额头上冒了一层细细的汗。

    为了对抗这玉戒带来的极致的冷热交替之苦,她已经打坐调休了三个时辰不止。

    直到日落西山,这苦楚才稍稍平息下来。

    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酸软无力,正欲下床给自己倒杯水喝。

    “咚咚。”

    敲门声轻而克制,倒不像谢安的作风,但这个时辰,不是他还会是谁?

    “谁?”洛熙问道。

    门外静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道她熟悉万分的、温润清和的嗓音:

    “洛姑娘,在下苏钰,方才与李师伯叙话时,恰巧谈及姑娘白日所问之事,师伯言明其中确有深意,在下想着或可为姑娘解答一二,便冒昧前来叨扰。”

    洛熙心头一紧,但转念一想,苏钰此番前来,何尝没有一部分自己的原因。

    沉默在空气中无声蔓延,苏钰却并未因此感到不耐,而是语气温和地补充道:“若姑娘已经歇下,那苏某改日再来。”

    “不,等等!”洛熙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理了理布满褶皱的衣裙,这才上前打开房门。

    门口站立之人身形清瘦,一身月白长衫在月光的映照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眉眼依旧温润如画。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地、安静地端详着她的脸。

    这份凝视中有着看到她安然无恙的释然,也掺着丝丝被她抛下的浅淡的失落。

    “苏公子。”她艰难地开口,侧身让开,“请进。”

    苏钰微微颔首,步入房内。他目光极快的扫过她简陋的房间,双眉拢起,却什么也没说。

    “姑娘近日可好?”他声音如旧,却不曾提及她为何不告而别,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劳苏公子挂心,我一切都好。”洛熙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方才听李师伯提起,”苏钰开口,语气平常,如同在探讨课业般自然,“姑娘对极寒属性的灵草不能得以展示,很是不解?”

    洛熙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坦言道:“是,弟子只是觉得……有些不合常理。”

    苏钰与她目光相接,笑着摇了摇头,语声轻缓:“天地之道,无非阴阳流转,相生相克,日生阳,寒生阴,至寒便可孕至阴。”

    “但姑娘也知,至性之物,珍稀万分,世间并不多得。然,人心之贪嗔,即便只得其形一二,效其性万分有一,亦足令世人癫狂,甘冒其险,趋之若鹜。”

    洛熙骤然屏息。

    他并非在和她探讨药理,而是在暗示她,玉莲谷正试图用极寒灵草制作至阴之物!

    冥蛛丝、音伥、以及伊羽居醉汉的无心之言、桩桩件件……都说明玉莲谷想要的,正是一把足以驾驭阴邪、操控亡魂的至阴灵琴!

    巨大的震惊和慌乱席卷了洛熙,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发出一点声响。

    她只能怔怔的看着眼前之人,望入他眼底深藏的忧虑和警示。

    苏钰眸光微转,落向窗外漆黑的山影,语气自然地转为关切:

    “此处毗邻栽培鸦羽的寒冰池,夜深露重,寒气侵骨,姑娘衣衫单薄,还需仔细身子。”

    “多谢苏公子关……”话说出口,洛熙却愣住了。

    他刚刚说,此地……毗邻寒冰池?

    苏钰会心一笑,起身告辞。行至门边,他广袖无意撩过桌角,目光在谢安赠送的香囊上停留了一瞬,叮嘱道:

    “山间蚊虻扰人,且嗅觉灵敏,最易循着温热气息寻来。姑娘若想安枕,不妨将这香囊置于枕畔。须臾不离身,方能隔绝那些不该近前的东西。”

    须臾不离身?

    隔绝不该近前的东西?

    师父昔日的教诲猝不及防涌入脑海:

    “音儿,踪迹易隐,气息难藏。凡行走过处,必留痕与天地……”

    她豁然抬头,看向苏钰的目光交织着各色情感,愧疚、感激、担忧、决绝……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多谢……苏公子。”

    “夜深了,姑娘好生歇息。”苏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很快融入门外月色之中。

    房门轻轻合上。

    洛熙无力跌坐在床沿,苏钰那番隐晦的警示,在她心中反复回荡。

    窗外,蝉鸣依旧,却再也驱不散玉莲谷深夜里,愈发浓重的寒意与迷雾。

    *

    子时过半,万籁俱寂。

    一道纤细黑影悄无声息的滑出归安所,几乎与漆黑夜色融为一体,迅速向后山掠去。

    越靠近后山,空气中瑟瑟的凉气便越浓重,杂草也越丰茂,一看便知是鲜少有人踏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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