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趴在腥臭泥泞的黄土地上,趴在自己的血上,攥着崭新的鞋子,嘴角残留了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容。

    江明熙缓缓伸手,帮他阖上双眼,静默几息后,她站了起来,看向一旁被她五花大绑着、光着脚跪在地上胡德全。

    不过是跪了一小会儿,胡德全浑身的肥肉就在发抖,发现江明熙投来的冷寂目光,他惊慌失措地大叫道:“我真没想杀了他!我不是故意的!”

    江明熙握着枪柄,一步步向他走进。

    胡德全发了疯般挣扎,对着四周的手下歇斯底里大喊,“你们都傻愣着干什么!快来救我!”

    被他目光扫过的兵痞们踌躇着上前,又被同伴拉了一下,悄悄使了个眼色。

    他们可不会忘记,胡队长之前是如何对这个二少爷点头哈腰的。

    一个连胡队长都要小心巴结的人物,可不是他们这种大头兵可以得罪得起的。

    于是胡德全只能趴在地上,蛆一样蠕动着逃离。

    “不要杀我!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吧!我愿意花一万、不!十万大洋买命!”

    江明熙经过他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清晰的尿骚味。

    她没有看他。

    她只是径直走到老黄头的摊子前,将所有龙骨都仔细包在了布里。

    然后,江明熙才转身看向了傻乎乎瘫软在尿里的胡德全。

    “不要拿走他的鞋,再给他一具好棺材。”她说:“把他和他的妻儿们埋在一起。”

    胡德全愣了下,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潜在含义,绝处逢生之下他喜极而泣。

    “好好好!我一定给他打一具最好的棺材,给他和他儿子最好的寿衣......还有鞋!谢谢萧少爷开恩!”

    江明熙深吸一口气。

    她攥紧手里的枪,指节用力到都有点疼了。

    胸腔里的那股气又蛰伏了起来,那么巨大的一股力量,此时却只能蜷缩成一小团,硌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强撑着,把这场戏演完,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一句虚弱无比的话,“再有下次,我一枪崩了你。”

    江明熙转身,将胡德全涕泪交加的狂喜颂恩声甩在了身后。

    龙骨到手了,戏演完了,骗子该退场了。

    但是——

    在江明熙的必经之路上,跪着一个又一个人。

    他们睁着泪眼,孺慕地看着她,像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父母。

    他们说。

    “老天爷有眼,终于有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了!”

    “贵人,贵人,胡德全抢走了我父母的药钱......”

    “胡老狗糟蹋了我女儿......”

    “二少爷,县太爷他......”

    江明熙突然很累。

    那团气还硌在她的胸口,让她说不出来话。

    她疲惫的想,这些不公,你们和我说也没用啊。

    她不是话本里惩恶扬善的青天大老爷,也做不了除暴安良的义士。

    她只是一个骗子。

    她这个骗子,其实并没有为老黄头做什么。

    那双鞋,是从胡德全身上扒下来的。

    杀张楠,也是出于自身的仇怨。

    她更不会帮黄老头杀了胡德全。

    就在刚刚,她还顺走了黄老头的龙骨,没有给钱。

    所以,黄老头为什么要把那么值钱的秘密,告诉她呢?

    江明熙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青天白日,阳光浓烈,刺得她眼睛渐渐有了水意。

    所以啊。

    从来没有什么青天大老爷。

    也从来没有邪不压正。

    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通缉的杀人犯。

    她在上辈子辛苦几十年,都没能为自己求一个公道。

    因此,这辈子,她不再期待别人给的公道了。

    江明熙低头,看向了手里从胡德全那里顺来的枪,枪身流畅精致,寒光凛冽,是一把好枪。

    刀和枪,都是杀人的凶器。

    这便是她这辈子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