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黄头就要死了。

    在场所有人都对此心照不宣。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看,有人愤怒的瞪大眼睛咬牙切齿,有人浑身哆嗦地数出买命钱。

    也有很多人在笑。

    他们哄笑着,对着老黄头指指点点,像看到了一只滑稽的老狗。

    他们说:

    “这老头儿疯了吧。为了点儿钱,连命都不要了。”

    “喂,老头儿,你儿子托生在你家,活着也是受罪,下辈子托生到有钱人家享不完的福。”

    “砍了他的头,扒了他的皮,看谁还敢抗税不交!”

    空气里有白浪翻滚。

    毒辣的太阳灼烤着大地,也煎烤着趴在地上的老人。

    如果不是他的身体还在缓慢的起伏,他看起来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鞭子抽在他身上,绿头苍蝇们飞了起来,又舍不得飞远,黑压压的烟雾状绕着老人的身体盘旋。

    拿鞭子的人影扭曲着拉长,拉长,吞掉了老黄头的身体。

    江明熙想,简直像老故事里的鬼怪张开了血盆大口。

    老黄头似乎还在有气无力地叨咕着什么事,距离太远,江明熙听不清,但是也大概能猜到。

    左右不过是苛捐杂税、家破人亡之类的事,这些事千篇一律,老生常谈,多到都让江明熙感到厌烦了。

    所以,她上辈子就明白了。

    这世道是不给穷人活路的。

    无论她多努力,无论她多驯服,无论她多善良本分,都是没用的。

    羊的温驯,只会激发捕食者更加野蛮的兽性。

    江明熙凝望着趴在地上的老黄头,冷静的想,这是个陌生人。上辈子,她在老黄头的摊子上买过几次龙骨。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他不是沈蔓歌。

    她和沈蔓歌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如姐妹。

    她愿意为沈蔓歌豁出命,也愿意为她冲动一回,哪怕这让她成为了被通缉的杀人犯,她也不后悔。

    因为上辈子,沈蔓歌正是这么做的。

    没错,老黄头很悲惨。

    但是,在这广袤的神州大地,比老黄头更悲惨的人遍地都是。他能活到这个年纪再死,已经是一种幸运了。

    可是,龙骨就在老黄头手里。

    江明熙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容苦涩,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就知道。

    她怎么可能会突然运气那么好。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啊。

    从来都是这样。

    命运赏她残屑,却要她投以骨血。

    宪兵队长气喘吁吁地放下鞭子,咳出一口浓痰,吐到了老黄头稀疏的白发上。

    “妈的,这样都不死,老家伙命真硬。”

    江明熙突然动了。

    她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一开始不疾不徐,然后越走越快。

    一如昨夜,她攥着刀走向了张楠。

    也一如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孤身走向了战争、洪水、饥荒和死亡。

    ......

    最先发现那个小少爷的,是个变戏法的江湖人。

    他长了一脸麻子,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麻,久而久之他自己都叫自己老麻了。

    老麻诧异地看着小少爷,就像看到了一只鹤飞入了野狗群。

    小少爷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清瘦纤长,穿着那种挂在西洋百货大楼里的高档驼色大衣,笔挺的衬衫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没有一丝皱褶。

    他走起路也有一种独特的韵味。

    闲庭信步,如平稳掠过湖光山色的轻风,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静谧从容。

    他越走越快,衣摆翻飞,好似轻盈的白鹤,悠然漫步在沼泽泥潭。

    只看他闲适风流的姿态,看他笔直的背,看他那引而不发、如剑锋利的骄傲眉眼,就知道他一定来自于一个和在场所有人截然相反的世界。

    他一定有个体面富裕的出身,被整个家族如珠似宝的养大,从小到大遇到的全是好人,所走的路也皆是坦途。

    很快,宪兵们也发现了这只不怕死地向他们走来的白鹤。

    一道又一道狰狞的目光向小少爷射去。

    老麻的心也随之提了起来,担心里混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

    这样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从小被人捧在手心里,何曾见过这样的威势?

    他在心里想,他肯定会被吓哭,说不定还会尿裤子。

    一个脸上带疤的宪兵皮笑肉不笑地凑近,他故意把腰间的盒子炮撞得哗啦响:“呦呵?这是谁家没拴住的小少爷啊?跑俺们这脏地界儿来干啥?你这身细皮嫩肉的,可经不起磕碰。”

    小少爷冷冷瞥了他一眼,又扬起昂扬星眸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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