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纬之上黑白子厮杀正酣,古板的先生执白棋,另一个一声未吭的先生执黑棋。
黑棋分布疏落有致,明显一步三算,宛如山河绵延,却步步杀机;白棋左支右挡,如巨龙潜渊,无法突围。
一直沉默的先生又落下一子,某处由十余颗白子组成的白龙仅剩的三处气口又断了一处。黑子心思昭然若揭,提掉此处白子,再绞杀近天元的一处。
古板的先生心思已经全然在那棋局之上了,他执着白棋许久,要救那十二颗子么?救的话天元处的十余颗子也要没气了。他一时下不了决心,沉默的那先生也不催他。
薛青鸾看着棋盘,开始也皱着眉,忽而她发现了什么,眼中一亮。
“你有主意?”古板的那位先生思来想去没有招,却瞥到薛青鸾眼中的星光,“来来来,帮我看看。”
薛青鸾摇头不语。
她自然有主意的,白子棋风刚直,黑子棋风飘逸。但显然白子并没有布局之力,早早就落入黑龙布下的天罗地网。若是继续这么走下去,无论白棋准备救哪边,也会在五步之内被全熟吃尽。
唯独北侧,有一角落,已经是黑子的老家的地方落子,落子后便可激活一处巨大的劫争,若不消劫,说不定就有满盘皆输的风险。
执黑棋者脸上的笑意一僵,显然他也发现了那个眼位。他不动声色的看了薛青鸾一眼,见薛青鸾不开口,满意的点头。
“观棋不语,秉钧何苦为难晚辈?”执黑棋者一挑眉,面容温和,“若秉钧实在烦恼,不如此局做和局如何?”
秉钧……顾秉钧!薛青鸾想起了,兼任国子监的司业、那位传闻刚正不阿的御使大夫不正是这个名字?那另一位对顾斌君以名字称呼,极为熟稔的,就该是国子监祭酒、翰林学士裴玉卿了。
这两位在这里,当真是为了见薛青梧的?
“你真没主意?”古板先生——顾秉钧侧头看薛青鸾,哪里还有之前那幅端肃样子。
薛青鸾还是垂眸看着棋盘不说话,但她这神态明明白白的告诉了顾秉钧她有主意。
顾秉钧见他不答,不在追问,起身一拂袖,好似不甚在意的动作下,棋子簌簌落地,“那便和局吧,当是我让着你。”
裴玉卿轻咳了两声,拾起棋子,“秉钧啊秉钧,怪不得没人肯和你下棋。这老毛病几时能改?”
这两人分明是交情极好的老友,年轻时大抵是经常斗嘴,到如今在晚辈面前也免不了互损几句。
晚辈,他们把自己当晚辈?薛青鸾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
再一看,顾秉已重新看向薛青鸾,眼中还有被裴玉卿调侃后没消失殆尽的局促,“薛家小子,刚刚问你的话,想好了么?”
“我不愿期满先生,现在只敢说复仇之后,当谨守初心。”
裴玉卿唇角微勾,他的桃花眼已带了细纹,仍依稀可见年少时俊美的模样,“青梧既然说谨守初心,你的初心又是什么呢?”
他说完,又拍了拍顾秉钧的肩膀,笑意带着几分得色,“这个学生你怕是教不了,这薛家子合该是我裴玉卿的弟子。”
见薛青鸾呆着的模样,裴玉卿道,“我乃国子监祭酒裴玉卿,这位是司业,御史大夫顾秉钧。秉钧之前有意收你为弟子,故而对你严苛了些。”
顾秉钧乃是寒门出身,家境贫寒,据说赶考之时甚至差点凑不齐进京的银子,半途到过贵人接济,这才没有误了会试。
裴玉卿则不然,他乃是世家子,年少轻狂,也曾兰台走马,到如今也是京中的风流名士,科举也顺利得很,乡试是解元,会试是会员,唯独殿试的时候输给了顾秉钧成了榜眼。
这两人怎么也不该是好友,偏就成了好友。
裴玉卿一开始并不服气,频频爱招惹顾秉钧,顾秉钧并不愿意理会他。直到后来裴玉卿发现顾秉钧爱下棋,却是个臭棋篓子后。频频上门挑衅,竟成了唯一一个可以和顾秉钧厮杀半宿的人。
如果薛青鸾没理解错,他们所说的学生似乎并不是国子监的那种普通学生。
顾秉钧没吭声,算是认可了裴玉卿的话。
“如何?愿意当我的弟子么?”